而最为人所津津乐道、也最为勾魂摄魄的,是他那双被誉为“会说话”的眼睛。一颦一笑,一泣一怒,一羞一怨,万般情愫,皆从那一双深邃明澈的眸子里倾泻而出,精准无比,直抵人心肺腑。他演《白蛇传·断桥》中的白素贞,面对许仙时,那眼中交织着蚀骨的爱恋、无尽的委屈、娇嗔的责怪与难以割舍的万缕柔情;忆及金山寺水漫之败,眸中瞬间注入千年妖仙的刚烈与决绝寒霜;及至纤手抚及微隆腹部,眼神又霎时柔软,流转出母性的慈辉与深沉的哀伤。种种复杂心绪,在眼神的微妙转换间,流转自然,层次分明,令人心醉神迷,唏嘘不已。
他演《霸王别姬》中的虞姬,更是将其艺术表现力推向一个令人惊叹的高峰。帐中夜饮,舞剑一曲【夜深沉】,他身段婀娜中见刚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然一双明眸却已预知悲剧结局,那份强颜欢笑的凄楚、对霸王深入骨髓的爱恋与那无法排遣的沉重忧虑,在盈盈泪光与决绝舞姿间激烈碰撞,感人至深。及至最后一句“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唱腔清寂苍凉如寒夜雁唳,眼神由浓烈的悲怆倏忽转为一片空茫的决绝,一抹凄艳至美的笑意定格于唇角,那份为情义从容赴死的惨烈与静美,令台下观众无不扼腕叹息,心魂俱震,久久难以回神。
每一次粉墨登场,对陈晓云而言,都绝非寻常的表演,而是一次毫无保留的、全身心的祭献。他将现实中所有无法言说、无处安放、深埋于心底的情感,悉数倾注于舞台之上的那个“她”。对杳无音信的姐姐小梅的刻骨思念与无尽担忧,对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的温暖渴慕与依恋,对过往那些颠沛流离、饥寒交迫、任人践踏的苦难经历的压抑与恐惧,对命运无常、造化弄人的愤懑与不甘……所有这些沉淀于生命底层的炽热熔岩,都找到了一个看似安全、实则极其炽烈的出口——通过角色的人生,酣畅淋漓地喷发出来,燃烧自己,也照亮他人。
他演窦娥的冤,何尝不是在宣泄自身曾深切体会过的不公与屈辱?他演白素贞的痴与勇,何尝不是寄托了对至亲之爱、对誓死守护的极致渴望?他演虞姬的决绝,何尝不是一种对纯粹情感与崇高牺牲的艺术化表达与向往?这种近乎燃烧生命、将灵魂掏空重塑后注入角色的表演方式,赋予了他的舞台形象一种惊人的真实感与一种直击灵魂的强大感染力。观众或许无法清晰言说,却能敏锐地感受到,台上那个绝美的旦角,不是在“演”戏,而是在“活”戏,在用她(他)的全部生命热力,呕心沥血地诉说一个动人心魄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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