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琪走到我的床头说:“高安米粉是凉性的,吃了也有败火的功效。你好得真快呀!”
“嗯,总算可以说出声来了!做个哑巴原来很痛苦。”尽管我依然觉得身体懒懒的,还是准备下床,“我要去教室看看。”
维琪叹口气说:“不会省心的人是安定不下来的。”
教室里没有几个人,很安静。
我看到所有的服装道具整理得很好,放在教室的后面,我也就放心了。
那个在舞台上顺手顺脚走路的张东城,正在埋头看书。
我走过去特地与他打招呼:“这么用功呀!”
他其实早知道我进了教室,只是不太想与我说话。却不曾想,我说话了,那哑哑的声音里,还是有几分真诚的。
于是,他开口急急地说:“哦,你嗓子累哑了?不好意思,我演砸了。”
“这与你无关,我是话说多了呢。”
“我本来就不会,出洋相还让人笑话了,我不应该上场的。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有点恨恨地说道。
我是觉得,为了我的“工作狂”,有好几个同学;他只是其中之一,牺牲了自己的面子了。我一时语塞,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可能觉得有点冲撞了我,缓了缓说:“各人有各人的爱好,也各人有各人的风景。”
“嗯,是的。”我突然想到了自己以前看过的一篇短文,很是感动了我的。
于是,我也顾不上我的嗓子需要少说话了,就娓娓道来:我们都是想进步的人,而困难就是横亘在面前的一条河,大多数人都站在河岸上,不愿意跳河游过去,只有少数人,也或许只有你一个人,跳下去了,不断在水里挣扎,翻腾,几度呛水,差点淹死……但是,最后你浑身泥水,狼狈不堪地爬上了对岸,可就是只有你,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更美丽的风景。而那些依然站着不作为的人,他们在你痛苦地拼搏时,不断地嘲笑着你,说你有多么的丑陋,多么的不堪,多么的狂妄……他们是衣冠楚楚,舒心自在,可他们依旧站在原来的岸边,什么也没有经历过,什么也没有看到……
“你说的都对,”他打断了我的话,“可那是你把我推下河去的,而那个彼岸并不是我想要到达的地方。”
他的话真是让我为之一震……我突然悟觉,我感动的东西,并不会让所有人感动,我想得到的成果,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得到的。
在哑口无语的尴尬下,我又急中生智了,说:“你说你丢脸了,是的,但是,最丢脸的是我。”这下,他也惊愕了,一时收了几分怒气,认真听我说起来。
“首先,是我把你们一个一个推下水,挣扎得最可怕的当然是我。笑你走不来路的人,也会笑我不会跳舞,不会编排,却没皮没脸地上台去折腾。我毕竟只是个业余的,我们学校的师生哪个没有看过专业的表演?我们业余的又会有哪一个是像样的?整台节目都是我瞎诌出来的,我不就是最丢脸的?”
他一下就明白了,周围人笑他也好,笑我也罢,不都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有什么好与不好,还不都是相对而言的?他想着想着,脸上出现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我觉得他是已经释怀了,因为还没等我再说几句,他就嗫嚅着说:“你是个有才华的人……,不过,我有好几个朋友也很有才华的……比你更行……”
“那当然,我只是个学生呢。”我终于也可以畅快地笑了,把后面想说的话又接着说下去:“你喜欢文学,就继续努力,更不要怕被丢在河里,只有一路呛水过去,才会看到下一站的风景……”
这时,体育委员蔡同学进来了,我一见到他,就立即走过去,想与他也聊几句。
“你没有休息呀?好像还在打球?”
“是的,”他对我笑着说,虽然他刚从篮球场上回来,有点汗淋淋的,但是这一回眼睛很亮,没有被汗“淹”着……现在是冬天的天气了,不会热成了“蒸笼头”……“学校篮球队已经成立,我是左锋呢。”
由于我的任务也已完成,我们的那个文体劳“联盟”可以束之高阁了,所以,对于他的篮球话题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不再关心还有什么比赛了。可他却告诉我了一个消息:后面两周只有上午语数课,下午的音体美不上了,全部是自修课。然而,他们篮球队得继续全力投入。
接着,我怕他又要去打球,就抓紧时间赶快对他表示了感谢,谢谢他的红旗舞得很好。
他立即笑了,而且笑得有点憨厚,也有点腼腆,“还说呢,演出后,所有篮球队员们都嘲我,说我可以去考舞蹈学校了。”
我也笑了,反正比出洋相好呀。
我正想着找话说,林苗急匆匆地进来,她把那双芭蕾舞鞋递给我说:“我们都穿过跳舞了,以为鞋子顶上有块木头就可以立起来,谁知道不但脚趾头痛,还差点崴了脚。还给你吧,我不要了。”
“哟,你还想自己留着呀?”我没有好气地说,“好在你送回来了,不然,我在桌斗里找不着,不定急成什么样了呢!”
她却没心没肺地对我说:“我没有看过这样的芭蕾舞鞋,在演出前我就想拿去试试呢。不过,现在没有兴趣了。”
然后她脸一转对着蔡同学: “你怎么可以一个人得那么多奖呢?我们全班演了一个晚上,只得了一个奖。”她还真是一本正经地嚷着,“你还有奖品三本书,而我们一个奖品也没有。”
蔡同学从桌斗里拿出来三本书,“都是一样的书,你要吗,拿一本去?”
“林苗,快一点,我们等不及了。”突然外面有人叫。林苗也就对蔡同学说:“我要出去玩了,书也不要了。”说着就一阵风似地走了。
我笑着摇摇头,这个林苗!
接下来,蔡同学对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我发现你是个善良的人,对谁都是一样的真诚。”这下,我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了,很舒心地听着他的下一句:“别人与人交往是有选择的,而你对人都一样的。”
我还真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有这么个秉性,他却注意到了。然,这么被他一提,我对自己反思起来:从某种角度来说,我是很平等待人的;当然也可以换一种说法:我这个人会讨好着每一个人,一个老好人,以前是有人这么说我,还略带贬低意味;……就像这次的排练,我迁就这、妥协那,才会有一班人敢去“跳河”或者说去“出洋相”……
当然,我很欣然地听进去了,说我善良比听人夸一句“你有点才”要更有踏实的感觉,因为,善良是从心里发出来,流在血液里的,虽然是无用的别名,可会让我们这种人平静安宁;而才能却是穿在身上的一件衣服,我可不敢与人比,人家是绫罗绸缎,我是粗糙土布……
他见我若有所思,没有答他的话,便迟疑了一下……可还是突然问我:“那个林苗是不是对你们说我骗了她?”
我怔了一下,从这个“善良”的思路又被扯了回来……不过,那个“骗”的事儿早忘了……可我还是有点好奇心,想听听他的解说。
“看来,人是不能说谎的,天地就那么小,……”他犹犹豫豫地说起了那个使他感到尴尬的事情:“我其实并不想骗她,就是自己说了一个谎,还一半是假的,一半是真的。”
我听得稀里糊涂,更有了猎奇感了,不由得抬眼看他,不想他那很俊朗的眼睛也看着我,四目相对,居然有点不好意思……我怕他认为我在探究他的秘密,赶快低下头,迟疑了一会儿,才好像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说了什么谎?”
接着,他说了那个长长的故事,这是自从我们认识,并组成联盟后,蔡同学对我说话最多的一次。
他插队在高安县田南公社,是与他的哥哥一起下放的。但是,他们很幸运,插队的生产队就在英岗岭煤矿的旁边,所以他们的知青点有电灯,与上海一样的明亮,不像我插队的山区,直到我出山来高安学习,电灯还只有一支光。
他哥哥一年后就上调县城农修厂。去年,他也因积极劳动,当地领导准备推选他进英岗岭煤矿。由于经常会听到煤矿出事的传闻,他心里发毛,也就是不太愿意去。那时候正临近春节,他没有回答“可否”就与几个同学回上海去了。在回家的火车上,与同座乘客聊天,他们几个介绍自己是知青后,那几个同车的陌生人居然就有点瞧不起他们,好像嫌他们土,穷,没有出息。于是,他们几个说好了,以后不要再对人说,自己还是个知青。
想不到在返回高安的火车上,遇见了林苗她们几个女知青。于是,几个要面子的男同学们说谎了,说他们已经调进了英岗岭煤矿。等他回到生产队才知道,他的煤矿上调名额已经给了本村当地的一个青年了。
几个月后,就有高安师范的名额下来,他不再犹豫,也不想再等待,接了通知立即来学校报到了。其实,如果再耐心等两年,上海知青大量返城,不就可以直接回上海了?那是后话。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