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一位年近九旬艺术家的日常生活。精神毫不萎顿,总是用好奇、开放、乐观、热情态度去拥抱生活,拥抱艺术。老人看重的是文化创造带给自己的快乐、带给观者的愉悦。“为了太阳,我才来到这个世界。”谈到人生时,他常爱引用俄罗斯诗人巴尔蒙特的这句诗。追逐太阳,对于他,就是永不停息的艺术创造、挥洒性情,享受阳光下生命的每一次快乐。
在黄永玉看来,掌握命运的只能是自己。只要激情尚存,信念尚存,他就不会停止心灵与艺术的对话。对于一个乐观、执着、富有创造性的人来说,不管外界如何变幻形态,如何难以捉摸,永远只能是一种背景,一种陪衬,把握命运的,只能是自己。
张充和:我都快200岁了,还忌讳什么?
2004年秋,第一次见到张充和先生时,她如实对我说:“小东,以后不要叫我张先生,就叫姨妈,我和你爸爸靳以是非常近的朋友,我们之间无话不谈。”
一次,我有急事赶飞机,不料狂风暴雨,飞机一时不能起飞。同行者无不恼火,而我坐在拥挤的舱位当中就好像如坐针毡。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按响了充和姨妈的电话。这时候,正是傍晚6:40分。
我知道要等铃声响到第六下时,才可以听见姨妈的声音,这是因为充和姨妈是位99岁的老人,她总会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接电话。当听到姨妈用平静和蔼的声音招呼我:“小东啊,有事吗?为什么喘吁吁的样子?”顿时,所有委屈、疲劳和焦燥都在充和姨妈关爱当中离我远去,我定了定神回答:“有些郁闷,想听听您讲话……”
“哦,我刚好在吃晚饭……”
“那我一会儿再打吧。”
“别,别,我只有最后两口啦,你已经打过来了,我们就随意讲讲话吧。想知道我在吃什么吗?一盘大虾,一盘火腿,还有一盘豆角,两荤一素。”
我想到姨妈患有高血压,便小心翼翼地说:“有一点不太健康,吃鱼比较好……”
姨妈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小东,我都快一百岁了,还忌讳什么?我现在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切随意。其实我一向注重随意,无论吃饭还是睡觉。我从来也不会规定时间去睡觉,睡得着就睡,睡不着就起来读读书,写写字。读书写字也是随意,想读的时候就读,想写的时候就写。在生活当中,常常刻意想得到的东西怎么也得不到,而顺其自然在随意当中什么都有了。”
充和姨妈出生于2923年,风风雨雨近百年,一次又一次的战乱逃难当中走出来,个中痛苦不是用“随意”两个字可以包含的。我问:“您不觉得苦吗?这一辈子最苦最难是什么?”“没有,苦也是这么过,难也是这么过,生活不就是那么一回事情吗?终是要过去的。”
我忍不住又问:“当年汉斯离开的时候,您是怎么熬过来的?”“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夫妇两人总有一个要先走。他先走了,就是说要让我来送他,然后我便一个人继续我的路。世界上的很多事情,不是人的力量可以改变的,担心烦恼都不能解决问题,那就随意吧。”
记得在她70寿诞时书写的一副对联:“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不就是充和姨妈随意的人生哲学最真实的写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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