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背身老叟缓缓转过身来,才一现姿容便吓得水工们连连后退,只有姒文命镇定立在华阳身后。仔细看去,那哪里是什么老叟,披在人衣之下分明是一个长尾、鱼身、人头的怪物。
“神……贤弟,这老鱼怪已然有鱼化龙的趋势,看来已经化了一半了!”姒文命立在华阳身后,轻声叮嘱。
华阳转头看了他一眼,颇为诧异:“大哥所言极是,想不到大哥也知晓这鱼化龙的门道!”
“龙为我东夷各部守护之神,这世间第一条真龙,相传是太昊先祖为人族开生路称尊时,命各族兽王羽皇献上自家命身宝物,太昊以大神通汇奇各宝生生造化成形,初一成形便感天地阴阳之气而灵生,神龙初一现世便背负人族气运,护人道昌盛,威胜各兽、羽、虫、鱼之族。也由此,这兽、羽、虫、鱼之族无不以神龙为尊,得机缘造化者无不以脱胎化龙为傲。”
一阵冷风携雨打来,阻了姒文命继续说下去。
“姒司空,你几次三番遣人欲坏我道场,我敬你效命人王才不予追究,你非但不知难而退却还请人要来害我,如今你既知我根底,那便受死吧!”
披人衣裳的鱼怪突兀喝啸一声,瞬间腥风肆虐吹得人歪倒斜。再一睁眼,那怪身老叟竟以迅捷身姿朝着姒文命疾速凌空奔袭而来,一张血腥大口自脸部撑开撕裂唇喉腥牙外露,眼看着再有丈许就到了二人跟前。
“还没和我打过招呼,就这般张牙舞爪,比起我见过的那条龙,你属实丑了些呀。”
华阳轻声自喃,双手自背后缓缓伸展而出,两臂微举间有轻风萦绕,自袖口卷出一道道明黄色符箓,十数道符箓在空中仿佛受到风的牵引,一张张如得敕令,寻着袭来老叟的身影在空中划出道道残影,以迅疾之姿贴了上去。
被那来势汹汹的鱼怪气势所迫,姒文命举起武器挡在身前,谁知忽听一道厉声惨叫,再睁眼时跟前不知何时摔落一个身影,手指抽搐两眼上翻,倒在地上怪异扭曲,口吐白沫如个脱水将死之鱼,正是刚才那个气焰嚣张的怪鱼老叟。
“这……这就……结束了?”
众人举起火把也来围观啧啧称奇,连着姒文命都惊叹不已心中大喜,这贤弟果然好神通。
“公子好样的!”
“嘿!献丑了献丑了!”
华阳心湖有微微心声响起,正是那萤妖与他欢声庆贺。
华阳打了个嗝,用脚踢了踢躺倒在地的怪老头,他面上虽然镇定,可心里又后怕又心疼。
后怕是因为这还是他首次且独自对阵成了气候的妖精,不免有些心惊,看着老鱼怪身上横七竖八贴着十七八张镇妖符箓果然凑效,便也放下心来。
心疼实属这十七八张符箓是他辛苦制成,每得一张都极不容易,不知浪费了多少朱砂符纸,更不知听了多少句萤儿的好声安慰。此时看来,这老头也恁不经折腾,倒是有些浪费了。他只盼着醒来以后这也只是个梦,那些符箓也都还在。
这老鱼怪一被制住,风雨便立即止歇。
“各部水正速携绳索过来,将这老怪绑了!火官速去点明,来为我贤弟庆功!今夜不醉不休!”
华阳被欢声高呼的众人拥簇着重又回到篝火席间,欢声笑语再次传出,民众放声欢喜再无拘束。
在他不知觉间,一只萤虫悄然得意地趴在华阳发髻放出灼灼光华,如神人当世。
落在姒文命眼里,好一个人神共庆,来日定要让人将今日所见篆在龟甲上,世代珍藏永传佳话。
次日一早,华阳从喧闹中惊醒,正待起身落地,谁知两脚竟踩在了水里,整个茅草搭建的简易屋舍已被水浸没了一半。
此时忽有人惊慌踩水跑到华阳草屋门前,大呼着“不好了!不好了!”
华阳让他将气喘定细说因由,这才知道是那老鱼怪不知以何手段逃脱离去,此刻正现了原形在龙渊里兴风作浪,要起水淹死他们。
他连忙起身跑了出去,连鞋子都丢在了草屋里顾不得穿。
“不该呀!有我符箓镇压,岂能让那鱼怪脱逃!莫非符箓不灵了?”
华阳这般猜测着已经趟着水寻到龙渊畔边,却见姒文命正着人举弓朝那深渊里数十丈长的龙尾鱼身怪物射箭,然而箭力有限,才一触到那怪鱼鳞身便纷纷弹落下来,反而更助长那怪鱼凶焰,不时掀起滔天水势席卷人众,但凡有人被卷落入水便全进了他的腥口。
“贤弟你来的正好,这鱼怪早上还被绑缚得结实,谁知没一会功夫就脱身被他逃离,如今在此兴风作浪,怕是要不死不休了!”
华阳皱眉道:“可是有人揭了我的符箓?”
那汉子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纸,大多已被水打湿。
“早间听弟兄们好奇这黄符,区区薄片竟有恁大威力,他们倒是从未见过这般材质,好奇之下就被他们揭下来观瞻,如今大半都被我收了过来,只是没想到才一被揭下来那老鱼怪就挣断绳索逃了出来,这……还能用吗?”
一把黄纸被他揉个稀烂破碎,连着朱砂字迹也晕染成片看不分明。华阳吸了口凉气,心疼不已。他索性撇开眼目,眼不见心不烦,只去寻那怪鱼。
那深渊水面翻腾着的再不是矮小瘦弱的怪老叟模样,反而真正变成了一条数十丈长的半鱼半蛟怪物,鱼首而龙尾。
华阳皱眉,虽不怎惧他,却也在想着如何能治住他。摸了摸怀里符箓也没剩几张,他已经舍不得用了。正待他思索时,那老鱼怪弹开一波箭矢,厉声呼喝起来,连大地都为之振动。
“姓姒的,这龙渊是我道场,你铁了心要毁我巢穴,坏我化龙契机!我岂能容你!还有你这不知哪路野神,不分是非便来拿我,如今我翻身出来,看你还能如何耐我!”
华阳被鱼怪以“野神”的称呼给气笑,皱起的眉头忽又展开。他拎了拎打湿的衣袖,多有滞涩,一边气笑着朝那老鱼怪说话,一边脱掉身上衣衫。这褴褛衣衫好歹由麻丝以针线缝制而成,比起这个时代的兽衣,轻盈透气倒是显得珍贵许多。
“你这孽害,口口声声说着化龙化龙!就你这般只顾自家成道,罔顾受水灾肆虐苍生百姓生死,即便化了形怕也是条老蛟而已!真龙以守护人族苍生为责,又岂会冷眼将人死灭。”
除了一条贴身裤,华阳已经将身上衣衫尽数褪去,露出赤裸身躯立在龙渊之畔。
“你既想化龙又不会化龙,那我就教教你,免得你……走上了歧路。”
才一说完,在众人的讶异声中,那道赤裸身影便一个纵跃跳进了龙渊深水之中。
一息过去,二息过去,三五息过去……水面一片平静,再看不见那赤身男子的身影。
“贤弟!”
姒文命惊声呼喊很是担心,就连手持弓箭的千百名水工都看傻了眼,个个凝息屏气慌张起来。这尊神可是他们请来的帮手,若是就此淹死了……他们不敢再想下去,只盼着奇迹发生。
“哈哈哈,这野神怕不是淹死在我家门前了吧,如果就这能耐可……嗷……!”
巨身怪鱼正要继续出声嘲讽,谁知水底忽传来一股巨力,竟狠狠攥着自己化了形的尾巴往水底拖拽,吃痛之下被瞬间拉扯入水。
当鱼怪在水里睁眼朝水底看时,竟迎面看见一个人脸正朝他笑,相形之下那人身材短小微不足道,只是着实让这老怪遍体生寒。
正欲挣起獠牙作狠。
“砰!”
一道凝实拳头破开水体,在水中瞬间爆出一片真空,还未等真空被水充满,那拳身瞬间轰击在巨身鱼怪的獠牙上。
围在岸上的水工们只觉水体忽然猛烈震颤,紧接着便有数十丈长的鱼怪身躯破开水面,溅射无数浪涌,那身躯弹出水面扯得笔直,忽又迅速被巨力拽落入水。
“砰!”
又是一道闷沉巨声自水底传来,水面再次破开现出巨鱼身躯,可眨眼间重又被拉扯进水。
不知不觉,整个龙渊已经变了颜色,原本的墨绿悄然变成了暗红。水下翻滚汹涌,时而自水底生出水龙卷,时而向天空迸射惊天滔浪。
华阳自从通明了水下闭气法门,哪怕长久身于水中也浑然不惧。此时在他周身攀长无数水中藤蔓,藤蔓交扭之下竟比那鱼身怪物还要庞大,如同一条藤木之龙护在华阳周身,但凡鱼怪张口来咬,便被藤木缠绕个结实,被华阳寻到机会反给之一顿饱揍。
不知过了多久约么柱香功夫,水面彻底平静下来,再没了方才的暗流激涌。龙渊畔边集结了千百人众纷纷朝着水面张望。
姒文命也有些心急,急忙呼道:“擅水者速速宽解衣袍,随我入水查看!若见着我那贤弟身影定要将他拖拽上来,生死勿论!”
一众擅水好手听令解了衣带正要入水,那水面忽就起了动静。
自龙渊水面的中心处有微波荡漾,先是露出了个脑袋,紧接着是身腿,再一会竟露出了整个赤身的人影,正是那华阳,除了身上稍有些红肿外,不残不缺。
众人为眼中所见纷纷欢呼起来,欢呼时又颇为惊讶。
只见那龙渊水面的男子履水如行平地,一脚一脚往岸边走来。若仔细看,随他走动身后竟牵扯出数十丈长的波纹,他手中攥着一根长须,臂膀下拖拽着的逐渐显露出一条巨身鱼怪身姿,如今已然如条死鱼般任他施为。
待他走上岸,反而失去了气力一般,无论如何都拖拽不动那鱼怪庞大的身躯。围在水岸上的千百人众纷纷跳跃过来,结绳的结绳,拉拽的拉拽,经了一番折腾倒也把那水底的巨身鱼怪拖了上来。
倒不是华阳无力,实是因为华阳在水中还能巧借水力能刚能柔,刚时凝水成冰坚硬锋利,柔时水流涌动随心意变化,纵这老鱼怪在水里成了精,在怪才华阳跟前玩弄水法真意,也会失算!可一但到了水面,这老怪物巨大身躯陈在地上,便难借水流涌动之力推波助澜,眼上看起来倒像是脱了劲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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