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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杂拌_最新章节乌龙与龙井



    坐了四、五十分钟,对了几次水,我们起身算帐,和尚拦住说:“我领您去看了龙井,再走不迟。”

    我们便由和尚领着到屋后,看到太湖石下的龙井。井口并不大,可是水很满。水面正中有一条金线,把一井水分作两半。和尚用水瓢把水搅乱,那线不见了。稍一平定,那条线又弯弯曲曲显现出来。虽然动摇蜿蜒,但井中两股水却绝不混淆,颇有泾渭分明之势。我们正看得出神,那和尚又捧过四包茶叶来说:“这点新茶请各位笑纳,作个纪念。多谢照顾我们的生意!”我要算茶钱,和尚怎么也不肯收,我只得感谢一阵,捧着茶叶下山。那几个朋友就再三追问我:“你与和尚打了什么机锋,为何和尚换了茶杯,又送茶叶,分文不取?”我说:“天机不可泄露。你们只落个便宜就够了,不要再问!”其实我自己也在暗叫奇怪!从此,我喝茶喝服了和尚的神话,就在朋友间传开了,当真有人买茶叶请作指导,我也毫不客气的指导一番。过了一年,我参加个什么会,恰好和浙江大学农学院的一位茶叶专家住在一起,我说起这件事,他听了大笑。他说龙井的规矩,过了谷雨,茶馆就不准再卖去年的陈茶了,要换新茶。再给客人上陈茶,算是欺客。新茶一下来,旧茶马上降价,仍按原价卖旧茶,则是蒙人,我问了一声:“是新茶吗?”和尚或者把我当作真是内行,怕我在茶客前公开揭穿他,所以极力对我笼络卖好,我不仅误打误撞就成了龙井专家,而且糊里糊涂与和尚连手骗了人!我当了几年假内行,见龙井就饮,慢慢的倒是真喜欢上龙井茶,只可惜后来不仅买不到一芽一叶的新旗枪,连好的旧茶在市面上也少见了。

    至于乌龙,我是在已故的老师张天翼先生那里开的蒙。也是五十年代,有人从福建来北京,送了他一罐锡罐装的乌龙,那时他还没结婚,就叫我和蒋牧良先生一道去尝鲜。他说乌龙是要作功夫茶来喝的,讲究起来,不仅茶要好,水要好,而且泡的技术也要好。据说以前有位官宦子弟,最喜喝乌龙,后来老子犯了事,家破人亡,连老婆也卖掉了,只落得沿街乞讨。过了些年,要饭要到潮州,来到个大茶庄前,恰好掌柜在,就给了他一碗饭菜。他说:“到你这宝号,我还要饭吗?请赏一杯茶吃!”掌柜随手倒了一杯茶给他。他笑笑说:“这么大的茶店只能拿出这下等茶吗?”掌柜听他口气不凡,立刻把那杯倒掉,叫人泡一杯最上等的乌龙来给这叫化子。这人双手捧杯,饮了一口,连说:“好茶,好茶,只是可惜了!”掌柜问:“有甚可惜?”他说:“可惜柜上无人会泡!”这掌柜也是好事之人,见他这话内行,忙说:“先生,怠慢了,请进来坐一会儿,我再叫人去泡!”便跑到后院,过了一会儿亲自捧出一壶茶来,倒给那人。那人喝了第一盅,拍手说:“好!”饮下第二盅,却抱头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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