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几本1963年到1965年的旧杂志,那时名叫《围棋》,没有“天地”二字。现在还挤在我的书架上和“大不列颠”及《资治通鉴》摆在一起。已经烂得没头没尾,小孩子洗的糟稀不堪的尿布片子的“品相”了,但它已是我生活中的一个组成部分,不扔。
老围棋杂志是个小三十二开本子,薄薄的,也就现在《围棋天地》的二分之一那样子,没有广告,都是棋谱,名人解说,名人战例,棋势考题,有续盘中盘,也有收官,也有篇幅不长的围棋旧事轶文掌故——“当湖十局”我就是在这里读到的。后来在清人笔记中看到一些弈林旧闻和杂志印证,我才知道我们棋界的前辈早有关注笔记体小说的了。
这种杂志和其他杂志是不同的。它耐看。我自己就是个文学人,当然不会厌倦文学作品,乃至于看都懒看一眼。你只要翻开那些文学期刊,大男人、小男人、大女人、小女人……或故作矜持,有意深沉,或搔首弄姿,卖弄心绪与事件,人与人之间,交织在一起玩假。我有时怀疑是我的鉴赏能力出了问题,抑或是我的思想力度脱离了现实?不管怎样,反正我不爱看,能看的,似乎警匪事件纪实也就是了,警匪小说也一样看不得。看这样的文,倘若能让人瞌睡打盹——我们失眠还要吃“舒尔安定”呢——那也是功劳。可惜它连这个功能也没有。胡天胡地里胡说,看得人心里乱糟糟。但围棋杂志不同,你可以坐沙发上边看边打谱,累了,眼前花了麻了,一歪就睡去了,醒来还可接着打棋谱。一道题死活解不开,也不是件丢不开的事,可从小孩子弄积木那样的,塌了,再来一次组合,有时自己找到了“解”,会高兴得眉飞色舞。一查答案果然是的,那就有些自雄了:这么大的棋手出的难题,我居然都解开了,我——相当于几段水平呢?我尚存有五六册旧的围棋杂志。过去还有几个日本的围棋杂志,我觉得他们的杂志印得好,棋谱大而清晰,高段棋手拈棋投子悬空不发的气势,很有文学色彩。国人对日本人有微词,人家围棋杂志办得还是不错,和我们的一样耐看。今天这本杂志你看罢了,过几天翻出来,还会觉得它是新的——和好小说一样。好小说也会看烦,但过几天你再看,它还是新的,还会饶有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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