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陪伴的梅良憨厚地笑了,“少奶奶,我是粗人,不明白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少奶奶是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少奶奶你为人太好了,就连官老爷也佩服你。”
苏思凝笑而不语。
这时已有狱吏把柳湘儿领了出来。
当日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如今憔悴得不似活人。如云秀发枯黄干涩,脸上黯淡无光,眼神麻木空洞,人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苏思凝见了心酸,也不避忌她一身的酸臭之气,上前拉了她的手,低唤:“湘儿、湘儿,你没事了,我带了你离开这里”
不知唤了多少声,一直保持呆滞样子的柳湘儿才慢慢有了正常的表情,张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变成放声大哭。
苏思凝心里难过,搂着全身脏污的柳湘儿,柔声安慰她许久许久,才让她稍止悲伤。就近寻了一处客栈,临时租了个房间,买来几套衣裳,让柳湘儿洗澡换衣,恢复了一身清爽之后,苏思凝把她带到了城郊水月庵。
“湘儿,爹娘心中仍有怨你之意,我暂时也不能接你回家。我现在手头也并没有太多的银子,无力为你另置房产,这水月庵,我常来供奉敬香,与庵主颇为相知,我已给庵里捐了一笔香油钱,求庵主为你找一处静室,暂且歇身。等我慢慢劝转了爹娘,才接你回来,好吗”
柳湘儿怔怔地望着她,不语不动。
“湘儿,我保证,这一切只是暂时的,我一定可以”
“为什么”
“什么”苏思凝一怔。
“你为什么来救我”柳湘儿轻轻地问,“所有人都骂我是狐狸精,是扫把星,克父克母,如今又克了文俊一家,为什么你还要来救我我害得你这么苦,为什么你竟然救我”
苏思凝轻轻一笑,“我有一位三堂叔,在外头有个喜爱的女人,事情被三堂婶知道了,下令管家妈妈,带了十几个健壮妇人打上门去,把那女人揪着头发,拖到街口,当着所有行人的面,骂着狐狸精,生生打个半死。我有一位二堂哥,在外头娶了一房妾氏,二堂嫂带人把那女子迎进府来,说是从此姐妹相称,一起服侍相公。可是,所有的丫环都对她冷言冷语,连一口好饭,一杯热水都不供给她,最后她受不住折磨,吞金而死。我还有个小堂弟,最喜欢在丫环群中厮混,喜欢和丫环说笑,后因他读书考不中功名,婶母把服侍他的几个丫环全赶了出去,说都是这些狐媚子耽误了少爷。丫环中有人受不起羞辱,投井而亡,有人被人说三道四,抑郁成疾而死,还有几个剪了头发做尼姑去了。”
她唇边的笑容随着述说,越来越凄凉,越来越悲怆,“女子要受裹脚之苦,女子很难读书识字,女子不能随便出门,女子不能科考出仕。女子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也许都会万劫不复。女子的生死祸福,全部由男人决定。无论男子做错什么,追究起来,总有一个女子要出来承担罪责生为女子,已然命苦如此,女人何苦还要为难女人”
她淡淡说来,不知为什么,忽地泪落如雨,一旁的柳湘儿早已是痛哭失声。
苏思凝轻轻握住她的手,“生为商人之女,被官宦家轻视,不是你的错家业败落父母双亡,不是你的错被文俊相救,以身许情,不是你的错梅家与苏家后来定下亲事,也不是你的错我如何怪你,如何怨你你把女子最美好的给了文俊,却听说他要娶别的女子,你陪他逃离,从此不敢在人前露面,只能躲躲藏藏;你知他思念父母,明知会被责难、被轻视,还是要陪他回来;你听说官府捉他,不顾性命迫他离开,为他伤心断肠从头到尾,你又有什么错错的是梅文俊,不该有了你,却又不能为你争取名分;不该喜欢你,却又因不能力抗父母而娶了我;不该娶了我,又不敢面对我负义而去。从头到尾,你我皆无辜,错的,都是那些臭男人罢了。”
柳湘儿自梅家大变之后,被所有人视为祸精,连她自己都渐渐觉得自己该死,没想到听了苏思凝一番话,把那纠结于心,却说不出来的所有冤屈悲愤,说得清清楚楚,一时悲从中来,扑在苏思凝怀中,痛哭不绝,“姐姐我”
自遇上苏思凝以来,她第一次全心全意叫了一声姐姐,有千言万语想要述说,但最终,却仍然只是痛哭无语。
好不容易安抚了柳湘儿,苏思凝回到家,也不隐瞒,直接对二老承认了保出柳湘儿之事。
梅家夫妇当然颇为生气,但苏思凝如此贤良,二人又实在不忍对苏思凝发脾气。苏思凝趁此机会把太守答应为他们给梅文俊传信的事情说出来,二老无限欢喜,一想到若不救柳湘儿也就得不到太守的这番承诺,便不再追究此事了。
苏思凝把二老安抚妥了,方才回房,不自觉又再次推开窗,遥望长天皓月。
如此清风如此夜,你与我,共这一轮明月。你可知我已为你安顿双亲,你可知我已救出你心爱的女子芽
你可安然,你可曾挂念双亲、挂念湘儿,你可曾挂念
苏思凝低下头,一声叹息,微不可闻。
“你就是梅文俊吗有你的信。”一个背着包袱满身风尘的公差对着梅文俊递过一封信来。
梅文俊大觉惊异地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温婉清秀的字迹,心中就是一震。这笔迹他太熟悉了,在他的怀中藏有她的随笔册子。上面的文字,他几乎可以全部背诵出来。在这些痛苦难忍的岁月里,他无数次悄悄地拿出来,在无人处重看,遥想那个父母双亡的孤女,笑对苦难的心境,才可以重新鼓起勇气,继续在这看似永无尽头的苦难中活下去。
是她,竟然是她选她怎么会来信她又如何让公差给他带信的梅文俊双手几乎有些颤抖地撕开信封,展信阅读,然后,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在梅家强盛之际,她寻个借口,有心一去不再归来;可是梅家一旦遭难,她却毫不犹豫地回来了。
在他伤她至此之后,她却将他流落孤苦的双亲于困顿中安置;在他负她至此之后,她却将他所挂念的弱女于劫难之中解救。
一封信娓娓道来,无半点居功之意,只说父母安然生活无虑,湘儿脱困,亦能安定。慰他关切牵挂之情,劝他安心忍受眼前之苦,以期他日。
梅文俊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信,一颗心如煎如焚,满心的担忧如今都已放下,却又说不出的心如刀绞,羞惭痛楚。更唤起无数的牵挂思念,在胸中、在心里、在脑海深处发出深入骨髓的呼唤。
“思凝、思凝、思凝”
有一桩出人意料的新鲜事在这艘战船上发生,而后传遍整个水军。那个因犯罪被贬为军奴,被人怎么鞭打责骂都面无表情,不管从事什么苦役都不动声色的家伙,在接到一封家书之后,竟然一跤跌坐在地上,放声痛哭,无助得如同一个婴儿。
在苏思凝的打理下,梅家上下五口人的生活渐渐安定宁顺,衣食无忧。苏思凝贤德之名,转眼之间传遍全城。
梅家很多故旧亲友,曾掩门不见,如今见梅氏一家自给自足,不虑他们上门借钱借米,家里又出了一个贤德妇人,太守大人还对梅家少夫人赞誉有加,自然又愿意攀上这门亲友了。甚至还有人家中妻妾不和,便极力撺掇着家人和思凝攀上交情,为的是让家中妻妾学到这妇人的贤德大度,好好相处,让自己可以享受齐人之福。
一时之间,这小小陋室,竟是门庭若市,日日皆有故旧来访。往日梅文俊立下大功,得封官爵,家中贺客盈门之际,也不过如此热闹。
梅家二老也不知是喜是叹,梅家两番荣耀,前者因儿子的军功,后者因媳妇的贤德,使得梅家无论沉浮,都名动全城。
而苏思凝却觉得头疼,这莫名其妙飞扬起来的贤德名声,让她有苦说不出。别人指望她来教自己家妻妾相合,更是让她又气又笑。而不断上门的客人,也未必都是她愿意欢迎的对象。
比如这个趁着二老出门、思凝和梅良也不在的时候,跑进门来的不速之客。
梅文升进门的时候,思凝正在做绣活。他“哎哟”了一声,便道:“嫂子,看看你这手,都糟蹋了你要钱用,只管跟我说一声,何必这么辛苦呢”
苏思凝心中动怒,冷然道:“请你自重一点。”
梅文升“哈哈”一笑,“嫂子,你这是何苦咱们自家人,本不必见外的。可恨那梅文俊把一个家败成这样,还害得嫂子你这么苦命。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会常顾着你的,你缺个什么,跟兄弟说一声便是了。”
苏思凝心下忽地一动,笑了一笑,放缓神情,“你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要欺我孤苦,就来招惹我。”
梅文升从未见她对自己如此柔媚笑过,一时魂儿飞上了天,又听她语气舒缓了下来,忙一迭声道:“真心真心,我恨不得能把心挖出来给嫂子瞧瞧。”说着便要靠过来。
苏思凝急急闪开,低声道:“你急什么这里不方便,随时会有人进来。你要是真有心,三天后我跟他们说去赶集,到祠堂会你。”一语说毕,在他有任何无礼动作之前,飞快地闪进屋里去了,临进屋还给了他一个似喜似嗔的眼神,勾得他神魂颠倒。
梅文升是日也盼夜也盼,终于盼到了苏思凝相约的日子,一早就梳洗打扮得自以为风流潇洒,急急地去赴约了。
自从他第一次见到苏思凝,人就为这绝色酥软了,以前以为梅文俊死了,他得了梅家产业不怕这女人不上手,谁知梅文俊竟又回来了。如今梅文俊发配海关,肯定要死在那里了。这世上再贤德的女人,受了这么久的清贫之苦,又没个丈夫在身边,哪有不孤单寂寞的果然用上银子加温情,那个平日不假辞色的女人,也一样抵挡不住。
他心中欢喜,紧赶慢赶,很快就到了祠堂。一见佳人含笑而立,欢叫一声扑上前去,想要抱她。
苏思凝哪里能叫他抱到,一闪身避了开来,口中笑道:“你这个急色儿。”
梅文升心痒难熬,口中叫道:“我的心肝啊,你就可怜可怜我吧。”说着又扑了上来。
苏思凝身子灵活,闪来闪去,就是叫他不能碰着自己,累得他气喘吁吁。她却笑得如春花绽放、如小儿女开玩笑一般,叫他恼怒不起来,反而完全沉醉在苏思凝如花美态前。
苏思凝吃吃笑道:“你呀,怎么就这么粗鲁,一上来就这个样子,连话也不肯多说一句我看你只是看重我的美色,并不是真心对我的。”
梅文升心中暗骂女人麻烦,明明心里早就有意了,非要说上无数甜言蜜语,才肯从了你。他只得停下身来道:“好、好、好,嫂子,我一切依你就是,你得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把你放在心坎上了。”
苏思凝吃吃笑道:“这才好,咱们先说说话,好吗二叔,其实你对我的心思我早就明白了,只是我嫁给了相公,就是他的人了,却万万料不到他会那么没良心。”说着眼圈儿一红,眼泪就要往下落。
梅文升急道:“嫂子,你别伤心了,如今他不是有了报应吗”
苏思凝哭道:“可我如今孤苦无依,也不是个好结局,虽然表面上做出种种贤德样,也不过是给别人看的。反正梅文俊那个畜生不可能活着回来,如今我虽然没了丈夫,但也胜过他在我身边,活活把我气死。说起来我真该感谢那个告发的人,可真的帮我报了大仇了。”
梅文升眉开眼笑地说:“嫂子,那你说,你怎么报答我呢”
苏思凝“哼”了一声,“你这个色鬼,你又不是告发的人,我为什么要报答你”
梅文升喜笑颜开,“怎么不是我啊当然是我去告的”
苏思凝故作一惊,上上下下打量他,“真的是你”
“当然是我。”梅文升挺胸说。
苏思凝脸上神色不定,好一会儿才道:“我不信,你为什么要去告发你的堂兄他官场得意,你也有脸面啊。”
梅文升色迷迷地望着她,“我当然是为嫂子鸣不平,想要为嫂子出口气了。”
苏思凝“哼”一声道:“你说得好听,我才不上当呢,你哪有这么好的心思。”
“嫂子,我可真的是为了你。”
苏思凝恼道:“说什么喜欢我,要和我交心,一句实话也不肯告诉我。”说着起身就往外走。
梅文升一急,伸手要拉她。
苏思凝哪里肯让他拉到,一甩手,板着脸避了开去。
梅文升只得道:“嫂子别急,我给你说实话还不行吗”
苏思凝仍气恼地道:“那你说吧。”
“嫂子,说实话,我有一半可真是为了给嫂子出气,另一半呢是想让梅文俊受军法死了,梅家的偌大家业就是我的了,到时再把两个老东西治死,我和嫂子不就可以团圆了吗谁知那两个老家伙把梅文俊当成了活宝,用所有的家业来换他一条命,害得我半点好处也没捞到。还不如以前,好歹总能从他们家弄些钱来呢。不过总算老天有眼,让我得到了嫂子的垂青。”说着他又张开手想要迎上来。
苏思凝听完也展现笑容,“原来如此,难得你一片苦心。”说着含笑迎了上来。
就在他静等软玉温香投怀送抱的时候,苏思凝脸色一变,一抬手,狠狠地打了他一记耳光。
他被打得抚脸退后两步,还在发愣。
苏思凝脸色铁青,指着他怒道:“你这个畜生等着你的报应吧”
梅文升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心中大怒,“臭娘们,爷给你一点脸面,你就上天了。”说着扑上来,就要用强。
苏思凝立在原地,冷笑不动。
可梅文升却扑不上来了,因为忽然间从外面冲进来许多人。有梅家的各房宗长、梅氏两老,还有太守何冲以及几个公差。梅文升立时脸色大变,全身颤抖不止。
在场众人,每一个都用不屑、鄙夷的目光看着梅文升,特别是梅家的亲族长辈早已指着他骂个不停。梅夫人又哭又骂:“畜生啊,畜生,我们家和你有什么仇以往还时不时拿大笔的银子给你花,你竟做出这样的事,害得我们一家全毁。”
梅老爷脸色铁青,“畜生,我们梅家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梅文升脸如死灰,跪了下来,一个劲地磕头,“各位叔伯,求你们看在我爹只有我这一个儿子的分上,饶了小侄吧。”
可是他说一百句话也不及苏思凝说一句话有力,苏思凝目中含泪盈盈拜倒,“各位尊长,梅文升在我梅家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调戏孤嫂,图谋叔父性命家产,其言其行,令人发指,还请众位尊长为我这无依无靠的苦命人做主。”
苏思凝贤名早传,众人对她都极为尊敬,如今看她眼含热泪,满怀委屈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谁不是一腔不平,想为美人出头。
此时梅家族长急忙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们这些老人都会为你做主的。”说罢,横眉冷冷瞪了梅文升一眼,大声宣布:“梅文升丧尽天良,不配为我梅家子孙,从此将他从我梅家族谱中除名今日在这梅家祠堂上,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将他杖责一百,赶出梅家各族。各位以为这样的处置如何”
众人齐声叫好,都说族长英明。
族长一笑道:“我们梅家能清除这个畜生,不是老夫之功,应该谢谢苏思凝这位侄媳妇。”
苏思凝忙谦声辞谢。
众人抓起已软成一团泥的梅文升棒打,梅家夫妇看着亦觉解气。
苏思凝这时却走向太守何冲道:“大人,国法大于家规,大人认为应该如何处置他呢”
何冲笑着说:“他报了梅文俊的逃兵,与你家结怨,夫人如今可是要报仇了”
苏思凝泰然自若道:“天理国法人情,天理国法都在人情之上,所以且不论民妇是否是要报私仇,只问大人,他调戏孤嫂、图谋叔父的性命家产,是否符合天理国法如果不合,大人执掌国法,难道不该依法论处”
何冲看着她道:“看来夫人定是要治得他永无翻身之日了。”
“不敢,民妇不是要害人,只为自保。他对梅家的产业和民妇的姿色向来有染指之心,才会做出种种恶行。如今民妇戳穿了他,难保他不怀恨在心。人说宁得罪一百个君子,莫得罪一个小人,民妇一家也不能一生防人,万一不小心中了小人暗算,岂不后悔莫及何况民妇一切依法而论,并无半点非分的要求。大人是一地的父母官,爱民如子,当然也不愿你的子民为小人所害了。”
何冲见苏思凝目中神光流转,言辞也锋锐无比,不觉叹服道:“夫人不但大仁大德,才智也是无双,本官服了。”说着大声宣告,“梅文升所为国法不容,等梅家行过族规之后,就将他抄去家产,收监下狱。”
他身边的公差一齐齐声应诺。
苏思凝大喜施礼相谢:“多谢大人为民妇做主。”
何冲让过不受,“依法保民是为官者的本分,不应相谢。”
苏思凝嫣然一笑,起身无言。
何冲看到如此绝色笑颜,心神也是一阵恍惚。忙定了定心神,不敢再看思凝的容颜,转眼对梅老爷道:“恭喜梅先生双喜临门。”
梅老爷一怔,“何谓双喜”
“一喜为大仇得报,这二喜嘛”何冲一笑,自怀中掏出一封信,“梅文俊的回信到了。”
苏思凝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但又立刻止步,脸上看来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呼吸在刹那之间急促了起来,双手悄悄在袖子里握成了拳。
梅老爷却是激动得全身发抖,一把接过信,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撕了几次都撕不开信封。好不容易展开了信封,和夫人一起观看,一边看一边老泪纵横。
苏思凝不愿抢着去看信,只是盯看着梅氏夫妇的表情,随着他们脸上的悲喜,觉得一颗心忽地揪成了一团。
时间忽然变得无比漫长,好不容易,听到梅老爷一声大骂:“真是个畜生”
苏思凝全身一震,终究镇定不下来,脱口问道:“怎么了”
梅老爷愤声道:“在信里就只会让我和夫人好好调养照料自己,不要忧心;只会叮咛照顾那姓柳的,对你却是一字不提你为梅家做了这么多,他竟连谢也不谢一声啊”
苏思凝松了一口气,“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啊。”
梅夫人已把信接了过去,反复地看个不休,又哭又笑地说:“文俊说他在海关过得很好,毕竟他在军中多年,军队里有很多故旧都在照料他,没让他吃什么苦,这下我可放心了。”
苏思凝垂眸不语,在海关没有吃苦吗军队中有故旧照料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少,向来一沉百踩,几曾见患难相扶,他真的,不曾吃苦吗心中莫名一酸,复又扬起笑脸道:“这就好了,爹娘也可以放心了。”
看梅夫人欣慰的泪水,看梅老爷口里骂着畜生、脸上流露的安心,她的心间亦是一片安宁。换了是她,纵受尽万般苦楚,也只会以一片欢欣的言词,以慰这高堂双亲。真男儿,大丈夫,又岂会将苦难痛楚挂在口中呢
梅氏夫妇催着苏思凝现在就给梅文俊写回信,拜托太守,下次派人去军中公干时送交,告知梅文俊有关梅文升之事。
苏思凝依言照办。又在回家之后,拜托二老把相公的信交她保存。二老只道她是要睹信思人,自然不会反对。
苏思凝拿到了信,一个人退到房中悄悄展读,看那纸上飞扬的字迹、有力的笔锋,不觉轻轻一笑,那男子,连字都写得这般英风四射。这样的男人,纵然承受苦楚伤害,也一定有力量再一次站起来吧。
她起身,转眸。小小的房舍,摆设依旧简单,案头依旧供着观音像。她拈香上拜,庄重虔诚。
少女之时,她在月下设香,独对苍天,为她未来的夫君祈祷。成亲之后,她日日焚香,为那征战沙场的丈夫求个平安。得知噩耗,她日日拜佛,为他来生福报而求恳。想不到决心永世不见之后,还有今朝,日夕对神灵祈愿,盼他平平安安、盼他度过灾劫、盼他早日归来,与他的父母至爱团圆,然后,她
苏思凝轻轻地笑,笑意悲凉,这一生仿佛已注定了,要为他,求尽世间一切神佛吧。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朗朗的读书声,居然从尼庵中传出,令人颇为诧异。
苏思凝走到水月庵的后园,看到十几个孩子坐得端端正正,围着柳湘儿背书,更是惊异。
柳湘儿忙让孩子们先去玩一会,接着迎了过来,“姐姐,水月庵常给附近穷人家的孩子施舍些东西。我闲着无事,也看这些孩子都聪明好学,只是家里太穷,就帮着教他们识字,姐姐不要笑话我。”
苏思凝大为感动,牵着她的手连声道:“你做得太好了,我却从没想过要做这样的事。”
柳湘儿从不曾听人如此夸奖过,她的一生都是被别人安排的,她只要安心乖顺地听话就好。难得自作主张一回,却被这样肯定,一时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姐姐不嫌我胡闹就好。”
苏思凝见她柔顺胆怯的样子,一阵心怜。这样一个处此逆境,仍愿无偿教穷孩子识字的女子,却被满县城的人当作扫把星、狐狸精,骂名不绝,平日连水月庵都不敢走出。上天对女子何其不公
她不愿露出悲伤的样子惹得柳湘儿伤心,忙笑道:“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文俊来信了。”说着把信拿出来,放在柳湘儿手中。
柳湘儿怔怔地看着手里的信,忽地泪如雨下,却迟迟不敢去开信。
苏思凝替她打开信封,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为她念出来,柳湘儿一边听一边落泪,信犹未读完,她已泣不成声。一时竟不知是悲从中来,还是喜极而泣。
苏思凝不得不停下读信,柔声安慰:“傻湘儿,别哭了,相公不是很好嘛他在海关有军中故友照顾,不曾吃苦,他还这样惦念着你。你看,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柳湘儿在苏思凝怀里哭了很久很久,方才抬头,泪眼婆娑地问:“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文俊”
苏思凝全身猛然一震,情不自禁想要后退。
柳湘儿把她抓得死紧,眼中说不出是悲伤是绝望是无奈还是愧疚,轻轻地问:“姐姐,你为梅家做了这么多,为文俊做了这么多,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他”
苏思凝闭了闭眼。
你是不是喜欢文俊
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他
她该如何回答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已知他将是她的夫婿。听着婶母细说他的为人,她害羞地假装不听,暗中却把每一句都记在心中。
她从来无欲无求,却悄悄把所有微薄的积蓄拿出来,央了家中的下人去打听有关他的一切,听说他年少英俊,暗自窃喜;听说他英雄神武,悄悄欢欣;听说他的种种故事,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甜蜜地微笑着等待天明。那时,她何曾想得到,她的丈夫真的英雄了得、真的多情情深只是,他所喜欢的人,他所承认的妻子,从来不是她啊。
为他流尽多少泪,为他伤尽多少心,为他在佛前叩首多少回,为他向苍天祈愿多少次。现在,居然有人问她,你是不是喜欢文俊
叫她如何回答
她轻轻叹息,舒出一口气,轻轻一笑,“湘儿,重要的不是我喜不喜欢他,而是,他喜欢的人,是你。”
柳湘儿看着她,本来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自连绵不绝。
苏思凝凝视她,正色道:“湘儿,无论我对他如何,二老对我宽容照料,爱若己出,如今逢难,我也绝不能袖手;无论他待我是否有情,我看到一个无辜弱女没有做任何害人之事,却被冠以种种罪名,置于牢笼之中,只要我有能力,我也一定会救,你明白吗湘儿,我只做我应做当作之事,为的是对得起我自己的心,你不欠我,梅文俊也不欠我。”
柳湘儿望着她,默默无语,半晌,才低下头轻轻道:“是”
然后,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对坐无言,好一会儿,苏思凝才道:“天色晚了,爹娘还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柳湘儿低低“嗯”了一声,站起来,一直送她到庵门,望着苏思凝的背影,远远而去。她美丽的脸上,渐渐流露出凄凉绝望之色。
苏思凝快步向前走,身后柳湘儿的眼神仿若针棘一般刺着她,而她那带着哽咽的问话,还响在耳边。
“你是真的喜欢文俊吧”
她越走越急,可那问话声,却化作鞭子,不断击打在心间,“你是真的喜欢文俊吧喜欢文俊吧”
泪水无由地落下,越来越汹涌难止,她也不去擦拭,只知低头急行,绝不回首,绝不转身。也不知走了多久,见郊外行人稀少,路旁有一片清净无人的树林,忽地转身冲进林中去。扑在一棵大树上放声痛哭。
在这个无人的地方,一声声绝望至极,却纵然肝肠寸断也无人可以听见的悲呼声就这样悄然响起,悄然消逝。
“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喜欢他”
“我喜欢她。”梅文俊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看着苏思凝传来的家书,看着那无比熟悉的字迹,他心中的激动和牵挂前所未有地变得强烈。即使是与柳湘儿在一起,最为情浓之际,也不及此刻心中的震动。
因为把她放在心中太深太重,反而不知该如何描述,于是在写回的家书中,反倒不曾有一字提及她。因为把她的恩义深情深深刻在心头,所以反而不肯用一个“谢”字去亵渎她。
因为这种情怀无从表达,也不知该如何表达,所以,只好反复地去读她亲手写的家书,直到可以一字一句背出来。
她的家书中总会说许多事,说爹娘的心情越来越好,说湘儿良善可爱,竟然收了一群学生,做了女夫子。说所有的亲友来往不绝,说太守大人也对家中多方照顾,独独从不着一字提及她自己。他心中万种焦切,千般牵挂,却又不敢写信去问她,只好反复在字里行间推测有关她的一切。
思凝、思凝,你是抱着什么心情,为我奉养双亲、为我救护弱女、为我报了大仇的思凝思凝,你笔下句句从容,你心头,可有苦楚
思凝
“该死的,你小子越来越不正经干活了,就知道冲着信发呆”旁边传来一声呵斥,一只手伸过来,劈面要夺信笺。
梅文俊眼中寒光一闪,若是旁人一鞭子打来,他或许还不在乎,要抢苏思凝的亲笔信,却令他胸中怒火升腾。信手一扭一推,那要强行夺信的士兵已抱着胳膊倒在地上惨叫了。
四周一片哗然,士兵们惊愕地围了过来。
梅文俊无所畏惧地挺身而立,眼中闪烁起已黯淡许久的灿亮光芒,“我虽是军奴,却也不能任你们随意践踏,我是来军中服苦役的,不是给诸位取乐的。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你们若再相逼,我虽身披锁链,也不至于怕了你们。要打要杀,都凭本事上来试试,你们不怕事情闹大,我一个军奴,自然更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这样挺身而立,百战沙场磨炼出来的神威,凛然慑人,眼中更是威芒凛凛。这一番话,更加坚定强硬,令人心惊,一时间,这些平日里将他百般欺凌的士兵们竟都被震住,不敢上前。
梅文俊目视众人,忽地朗声长笑,笑声穿云裂石,惊起几只海鸟,猛然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不去。他仰首无尽长空,莫名地只觉得心胸一畅。
他不要再沮丧,不要再认命,不要再让人生永远在这样的黑暗痛苦中度过。不管多么艰难,他都要活下去;不管多么困难,他都要再次用双手,为他所爱所关心的人,挣回荣耀与幸福。
那笑声中,无尽的豪迈、无尽的决心、无尽的毅然,震得四周人人变色,个个骇然。然后,一声断金切石的大喝响起:“好胆色,好志气,好男儿”
四周士兵全体肃然,向两旁退去,露出那站在舱门处,面带笑容,一身金盔金甲的男子。
“大喜、大喜梅老爷、梅夫人,啊,还有少夫人,大喜了”太守何冲亲临梅家的小屋子,人还没进门,已是一迭声地道喜。
梅氏夫妇还在茫然,思凝却已从眼中掠过一道光芒,急道:“喜从何来”
何冲笑吟吟地道:“新任大将军偶于军船上见到梅文俊,喜他胆色志量,又考了他的武功本领,便将他留在身边,暂任侍卫。没想到,在随后几次剿灭海盗的大战中,他英勇作战,屡立战功。后来海盗们施计攻上大将军的战舰,船上士兵大多战死,是他以一敌百,身受重伤,硬是撑到了我军战士登船支援,保住了大将军的性命。兵部已经为他报了大功,家产也已下令发还了。”
梅老爷激动得连声音都颤抖了:“文俊他伤得如何”
“请放心,据报他的伤已无大恙,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荣归故里,探望亲人了。下官已命人把梅家庄院打理一新,就等几位入住,他日也好迎接大功臣回来。”
梅夫人在一旁激动得眼泪直流,只能不断地念佛。
苏思凝的目光望向远方,天之尽头,当有那浩渺大海,在那一片碧海晴空中作战的男儿,该是何等的英姿猎猎
原来,书上那些万千军马中,七进七出的英雄人物,真的存在于世;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以一敌百,创下这惊世功绩。
从来明珠蒙尘,拂净了,依旧是明珠,椎藏囊中,必然破囊而出。
如此英雄,如此英雄
“思凝,你怎么了”
直到梅夫人叫起来,苏思凝才惊觉,不知何时,泪已满颊。她忙伸手拭泪,笑道:“娘,我这是太高兴了。”
梅夫人也不疑有他,一家人高高兴兴回到旧府地。面对眼前的高门豪舍,想到刚才住的草屋瓦房,忆起以前的繁华热闹,两位老人心中悲喜交加,恍如隔世。当日骨肉分离,别离故居时,哪还想到有今时今日。
苏思凝低声道:“爹娘,这正是天佑善人,相公福命两全,果然已转危为安,我梅家重得家业,真是一件大喜事。”
梅夫人激动地握住苏思凝的手,“思凝啊,若不是你,我梅家哪有今日纵是文俊那不孝的孩子怕也因心灰意冷死在海关了。”
梅老爷也难抑心中的激动,“是啊,我梅家能有今日,思凝你是第一功臣。”
苏思凝可以感受到二老在内心中对自己的真挚感情,心中亦涌动暖流,“爹娘再这样说,要把思凝赞坏了。”
二老相视而笑。
随后的几天梅家客似云来,梅家上下忙得天昏地暗,不过也忙得十分高兴。只是比之如今的热闹,忆起当日家破时亲友掩面的冷落凄清,梅家二老对此有了一番与以前完全不同的认识。
苏思凝好不容易忙完一阵,终于开口向二老提及接柳湘儿回家的事。
二老对苏思凝虽向来宠爱,万事依从,但这件事却绝对不肯。思凝劝了数次,无法成功,只能暂时作罢。盼着梅文俊立下功绩,加官晋爵地回来,梅家从此一帆风顺,光耀门楣,柳湘儿命硬的说法不攻自破,二老一高兴,看在儿子的分上,也就会点头了。
到那时,她也就可以放下心怀,从此
摇摇头,苏思凝不再多想,忙中抽出空闲,亲自去水月庵把这好消息告诉柳湘儿。
柳湘儿听完之后,自然又是一番喜极痛哭。
苏思凝几乎是有些羡慕地看着她,柳湘儿有这般悲喜,可以这样在她面前如此哭泣。她又能往何人怀中去哭,何人身边去诉
心中感叹,嘴里却只是说些俏皮温柔的话,抚慰柳湘儿:“傻湘儿,这样的大喜之事,你哭什么古往今来,所有才子佳人的故事,总要波折重重方才精彩。看来,你们所经历的苦楚,也只是上天的考验,你们一个英雄,一个美人,历尽波折,到头来团聚,方才是一段佳话。”
柳湘儿淡淡地笑笑,拭了脸上的泪,然后轻轻道:“姐姐,你呢”
那么轻的声音,听在耳边,却响得如同惊雷一般。
苏思凝听到自己用温柔平淡,浑不经意的声音答:“我自有我的归处。”然后,柳湘儿竟也只是笑笑,不再追问。
苏思凝又坐了一会儿,方才起身回家。
柳湘儿依旧送出庵门,凝望她的背影,淡淡微笑。
姐姐,你这样能干的人,怎么有时候竟比湘儿还天真你这样良善大度,便也以为世人都如你一般良善大度吗我与他的波折,何曾结束。
英雄美人,是啊,你与他,才是英雄美人,相得益彰。
近乡情更怯。
近了家门、近了亲友、近了她此情更怯。
梅文俊悄悄藏身在家门不远处的大树上。
他可以万马军中无惧生死,却害怕面对她。心中本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如今离得这么近了,却连见她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这位可以独身一人,闯上敌船的勇士,此刻,竟只敢躲在自己的家门口,怔怔地凝望着大门。
然后,在看到苏思凝走出大门,乘上小轿之后,双腿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不由自主地悄悄跟随。
跟着她出了城,跟着她来到郊外,跟着她来到水月庵
湘儿梅文俊忽然止步,遥遥望着水月庵,莫名地叹了口气。
不知等了多久,柳湘儿送了苏思凝出门。梅文俊没有再跟随而去,而是留在了水月庵外。
柳湘儿看着苏思凝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呆呆站立了很久,方才慢慢地向一旁迈步,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忽地一跤跌坐于地,低下头,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在叹息。
梅文俊只觉得手足冰凉,心头惨然。湘儿湘儿,你将女子一切最美好的都给了我,可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我又该如何待你
他迟疑了良久,终于一咬牙,就待走出去。忽听得有人大声叫:“柳姑娘、柳姑娘。”
那男子的声音让梅文俊微一迟疑,又藏了回去。
随着呼唤声,一个身形微胖,年介三十许,衣着华贵的男子,一边擦汗一边走近过来,“柳姑娘,我刚才去庵里探望你,你不在,我四处寻找,幸好你没有远离。”
柳湘儿低着头,没有说话。
男子干笑两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首饰盒,“柳姑娘,今儿我在首饰店瞧见这款珠链,觉得非常配你,你看看,可还喜欢吗”
柳湘儿依旧不抬头。
男子再次干咳一声,“我是个粗陋之人,除了有几个钱,别无长处,所以只会买这些个俗物。姑娘,你也不要介意,我的钱虽俗气,对你的心却是天日可表的。”
柳湘儿不言不答。
男子不知不觉,汗如雨下,苦笑着,讪讪然要把珠链收回去。
没想到柳湘儿忽地一抬手,把珠链接过去了。
暗处的梅文俊猛然一震,目露不可置信之色。男子却是满脸喜色,连说话都结巴了:“你,柳柳姑这是不是说,你答应我了你愿意”
柳湘儿沉默不语。
男子连声道:“柳姑娘,你放心,我、我、我、我一定明媒正娶,决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我”
他这里一迭声地说个不停,柳湘儿只是沉默地听着。
梅文俊在暗处静静地看,心中百感交集,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过了许久,他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而柳湘儿也在男子无休止地指天为誓之后,淡淡道:“赵官人,此事还是容我多考虑一阵子吧。”
“姑爷回来了、姑爷回来了”凝香欢呼着跑进房来。
苏思凝慢慢站起,止不住胸中惊涛骇浪,奔涌不绝,一时间竟不能发一声、动一指。
凝香见苏思凝不动弹,也顾不得其他,伸手拉了她就跑,“小姐,咱们快去吧。”
苏思凝身不由己,跟着她飞奔起来,脚步由沉重而轻快。花园里的风轻轻拂过面颊,仿佛都带着欢呼:“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突然,苏思凝全身一凛,猛然止步,在原地深深呼吸了几次,确保心绪平复下去,脸上不会再露出半点端倪,这才在凝香不断的跺足催促下,缓缓前行。
大厅里,梅文俊与父母双亲几乎是抱作一团,哭诉别情了,但当苏思凝走近之际,就像心中自然生出感应一般,猛然回首,望向门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正徐徐而来的苏思凝,二人的目光触了个正着。
苏思凝本不想与他对视,但不知为什么,一眼望去,目光忽然不忍离开他的容颜,他的眸子。年余不见,他脸上已多风霜之色,那一番苦役,那几许苦战,终是让他受了许多折磨吧他身上的飞扬英气,仿佛都已沉凝内敛。以前的他,似一把出鞘的剑,锋芒过人,却过刚易折;现在看来,却似沉静不动的高山,可以承载万物,不惧风雨。而他的眸子,深得看不见底,遥遥望来,眼底那炽热的火焰,让人不敢正视。她本来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复又混乱起来,脸上无由地发烫。
梅文俊近乎贪婪地望着她,她的容颜,他已在魂里梦里,想过千遍万遍,这一次真正相见,便再也不能让目光移开一分一寸。
梅夫人和梅老爷也都抬头望来,见二人怔怔对视良久,竟都是不言不语。两位老人相视一笑,说不出有多么欣慰。
梅夫人笑吟吟地过来,牵了思凝的手,带着她走到梅文俊身旁,梅老爷一迭声地道:“快,把酒席摆上来,今儿咱们全家团圆,要大大庆贺一番。”
席间梅氏夫妇,自和梅文俊说个不停,苏思凝却一径沉默。
本来她也有千万句话想说,想问梅文俊服苦役之际,可受了多少苦想问他,历次大战,屡历战功是何等艰险,还想问柳湘儿之事,到底如何解决但在那人灼灼的目光之下,心绪却纷纷乱乱,无力理清,连席上诸人在说些什么话,她也茫然无法记忆。
梅老爷见苏思凝这般心神不安,以为她是紧张,笑着对梅文俊道:“文俊啊,这一番梅家大难得以保全,可全是思凝之功。”
梅夫人也道:“今后,你要再让思凝受一点委屈,你爹要行家法,娘也不护着你了。”
梅文俊微微一笑,“儿子年轻,以往行事常有不对之处,如今已知错了。从今以后,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他抬眸,凝望着苏思凝,决然道,“断然不负思凝。”
苏思凝心神不宁,完全没听清他们三人在说什么,却在梅文俊一眼望来之时立生感应,猛地抬头,正好听到一句“断然不负思凝”,全身一颤,几乎从椅子上跌下去。
宴席已毕,梅老爷和梅夫人几乎是催着梅文俊和苏思凝回房休息。
苏思凝没有办法,硬着头皮回房去;梅文俊眼中带着温柔、带着叹息,紧跟在后。凝香躲在一旁悄悄窃笑,两位老人欣慰开怀地在后面点头微笑。
回到房中,再没了闲人,苏思凝立即沉下了脸,淡淡道:“我习惯了一个人睡。”
梅文俊并不意外,笑道:“我要出去另寻别处安睡,爹娘那边不好交代,在地上睡一夜就是。”
苏思凝一愣,没料到他竟这样好说话,但转念想到,他喜欢的本不是自己,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随即释然。努力地忽视那释然之后的悲伤,她懒得再看他,回身到床边,伸手把床帐解下来。
梅文俊笑一笑,直接和衣卧到地上去。
苏思凝却又是一阵犹豫,“我让凝香给你拿一副铺盖进来。”
“只怕爹娘早派了无数眼线在外头守着、瞧着,凝香这一拿铺盖,什么也瞒不住了。”
苏思凝沉思了一下,叹了口气,迟疑道:“地上凉”
梅文俊笑道:“在军队里,有一块地方能让人和衣睡已经很不错了。”
苏思凝不再说话,熄了灯,隐入床帐中。
黑暗中,梅文俊静静地听着被子掀动、人躺下的声音,心中竟是说不出的宁静安然。反倒是苏思凝根本无法入睡,从来没有和男人共居一室过,想到黑暗中,那人近在咫尺,一颗心就不可能安定下来。他的呼吸声悠长而平和,她的心,却跳得越来越急促激烈。
夜已深,天已寒,地上
她终究躺不住,复又坐了起来。
梅文俊听到动静,轻轻问:“怎么了”
苏思凝摸索着理好衣衫,下了床,燃亮烛火,不去看梅文俊关切的眼眸,语气刻意淡漠:“你起来,咱们说说话。”
梅文俊心头一暖,站起身来,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一句冷冷的询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接湘儿回来”
梅文俊脸上的笑意刚刚浮起,就凝固了,然后他道:“我不打算接她回来。”
苏思凝震惊地望向他,“你说什么”
梅文俊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我心中至爱的女子,已经不是她了。”
苏思凝怔怔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惨笑出来,“好,你让她失了女儿清白,你让她因你被人骂做祸星,你让她人前无立足之地,你让她承担害你抛妻弃家的罪名到头来,你说,你心中至爱的人不是她”
她的语气讥诮冷漠,梅文俊亦觉心头伤痛。心中复忆起白日在水月庵附近见到的那一幕,清楚地明白,只要能将此事说出来,将没有任何人有理由怪责他;但他只是选择沉默。
扪心自问,纵然没有白日所见的那一幕,他心中的女子,也已不再是她。变了心就是变了心,负了情便是负了情,男儿于世,自有承担,又何必再去寻找借口,损毁女儿家的名声
苏思凝恨恨地望着他,“原本你虽不喜欢我,但我总算还敬你是个多情重义之人,于我往日所见,不肯为女子承当的男人不同。而如今看来,果然天下男儿皆薄幸,竟没有一个可托付终身之人”
梅文俊眼中满是无奈,苦涩地道:“思凝,你从来不知道,你有多么的好,见过了你的所行所为,我不可能不喜爱你,不可能还将别的女子放在第一位”
苏思凝放声大笑,“你曾为她抛妻弃家,诈死逃婚,国家亲人皆不顾,如今她也不过是别的女子。他日,我又何尝不是别的女子你心中第一的女子,这位子就这么尊荣吗免了,我敬谢不敏。”
梅文俊轻轻叹息一声,一语不发。
他越是沉默,苏思凝越是怒气勃发,“你不接她回来,你打算如何安置她你想就这样抛弃她吗你这是要置她于死地”
梅文俊沉声道:“我知道她可以好好活下去。”
“你抛弃她,她怎么能”苏思凝忽然语气一顿,脸上露出震动之色,迟疑了一下,才道:“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流言了”
梅文俊凝视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与她无关,是我负心罢了。”
苏思凝见他神色怪异,不觉问道:“你可曾去见过她”
“我今天到水月庵外去过,但不曾现身见她。”
“你”苏思凝还待再问。
梅文俊打断她的话:“我说过,这与她无关,是我自己的心变了,我不能再自欺欺人。是我负她,对不起她,但我若变了心肠,却还假装一切不变,那就更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亦对不起自己其他的你不要再问了。”
苏思凝不再多话,静静坐下。
房内顿时静了下来,只有案前红烛,无声地飘摇着。
两人相对枯坐,良久良久,红烛悄悄地熄灭,苏思凝依旧不言不动。
梅文俊轻轻道:“夜太深了,这样要着凉了,你早些歇着吧。”
苏思凝没有理会他。
梅文俊轻轻叹息一声,向她走近一步。
苏思凝立生感应,在黑暗中抬头,“你别靠近我。”
听出她语气中的厌恶与不齿,他的心一阵痛楚,却勉强笑笑,“这么晚了,就算外头有什么人偷瞧,也应该散了。我出去随便找个地方过一夜,明天在他们起来之前回房,既不惊动爹娘,你也不用勉强自己对着我,自个休息吧。”
苏思凝没有理会他。
他却静悄悄地向外走去,房门轻轻地打开又关上。
黑暗中,苏思凝静坐良久,这才悄悄地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向外看去。他果然立在不远处,明月之下,目光深深,遥望着房门,良久也不动弹。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不寐立中宵。
他根本不会去别的地方,只会在这么冷、这么寒的夜晚,独立门外,静静守候。然后一大早,装作好梦正酣的样子走进来,提也不提他一夜在何处歇身。
这般男儿、这般男儿,为什么
苏思凝在黑暗中惨笑出声,在她将一片情怀系在他身上时,他弃她而去;在她强抑心头痛楚,努力想成全他时,他却说,他现在最喜欢的女子是她。
多可笑的一件事,为什么,自己会这样生生地笑出眼泪来
伸手按在门闩上,如此风露如此霜,这一夜的守候,太过伤身。她却终究没有再拉开,伤你之身,伤我之心,到头来,皆已伤情。
她无力地滑坐在门边,在黑暗中无声地抽泣。
时间过得无比缓慢,一夜仿佛千万年般难挨难度,她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不到天明,等不到阳光,等来的却是轻微得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
她骇然转身,从门缝往外看去。
梅文俊已走到门前。苏思凝的心倏然提起,他要进来吗
然而,他却只是伸手,轻轻按着门,低声唤:“思凝。”
那声音太轻、太轻,不是为了呼唤一个人,而仅仅是为了他自己的心,一遍遍重复她的名字。
他就在这么冷的夜晚,怔怔站在她的门外,轻轻地一声声低语:“思凝、思凝、思凝”
苏思凝全身不能抑制地颤抖起来,从来不知道,她的名字被他叫出来,会有这么多的思念、这么多的深情、这么多的牵挂。
若是在她新婚之夜,以及以前无数个为他而等待的日子里,听到他这般呼唤她,她会觉得就算即刻死了,也是天下最快乐的女子。可是现在
她返身,扑到床上,用枕头塞住自己的嘴,以免失控之下的哭声,惊动了门外的人。
太晚了,梅文俊,太晚了,一切都已太晚了。
缺口的心补不回来,破裂的镜子,就算再合在一处,裂痕也是刺人眼目。越是美好的一切,越是容不得伤害,容不得瑕疵,文俊,太晚了
那一夜,他在门外,守尽风霜;她在门内,泪湿枕巾
然而,在天明的时候,打开门,彼此一笑。他看到她眼睛红肿,却宁愿相信她昨夜睡得很好;她看见他衣上霜露,却连问也不问一声,他昨夜宿于何处。
苏思凝来到水月庵,见到柳湘儿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文俊回来了。”
柳湘儿全身一震,但立刻拼命地让自己镇定下来,等待着苏思凝下面的话。
然而,苏思凝却沉默了。
柳湘儿等了又等,最终,轻轻道:“他不愿接我回去,因为他发现,你才是配得上他,他最心爱的女子,是吗”
她语气如此轻柔、如此平静,听得苏思凝心如刀绞,“湘儿,他只是一时糊涂,听说我曾为他家做过这么多事,所以感动了,他只是想报恩罢了”
柳湘儿只是微笑着听,好糊涂的姐姐啊,你为梅家做了这么多,谁能不感动,谁不想报恩但他对你,又怎会只是报恩之心呢我还记得有多少回,他凝视你的目光,充满了痛苦与不舍,提起你的名字,他就无由地叹息。那一次送你回京,若不是我牵着他的手,也许他就会冲动地追你而去。自你别后,又有多少回,他悄悄在你房外徘徊,当我以为是你出卖梅家时,他一身锁链,却大声为你在众人之前申辩。
姐姐,这一切你都不知道,我却看在眼中。曾经我把你当作我最大的敌人、最大的威胁,如今,我却日日在佛前祈求,你和文俊可以快活安然。
苏思凝见她淡淡微笑,若有所思,竟是没有太多的伤心难过,心中想起昨夜的犹疑,忽道:“昨天,你这边可曾发生什么事吗”
柳湘儿微微一颤,没有答话。
“文俊说他昨天来过,却没有见你。”
柳湘儿闭上眼,好一会儿才轻轻道:“他看见赵官人了吧”
苏思凝心中一沉,“什么赵官人”
“一个东边来的行商,家资很富有,偶然在这附近见到我,就天天在水月庵外徘徊,只要我出门,他就来和我搭话。”
苏思凝立即皱眉道:“不过是个贪恋美色的家伙。”
“他倒是个实诚人,从没有对我有过非礼之举,只是一再说诚心诚意,要将我娶回家门。他不会吟诗作画,不会舞刀弄剑,只是有几个钱,却也不炫耀钱财,但常常买些珍贵的珠宝来送我。我本来一直没理会他,但是昨天,却还是收了他送来的珠链。”
苏思凝无比震惊,怔怔呆立,半晌无语。
柳湘儿抬头看着她,“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不骂我水性杨花,贪恋钱财”
苏思凝望着她,轻轻问:“为什么,你以前不收他的珠链,昨天我告诉你,文俊要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你反而收了下来”
柳湘儿脸上流露出凄凉之色,“我昨天才决定”
“你还想骗我”苏思凝忽地厉声道,“你是为了文俊、为了我,对不对”
柳湘儿怔怔地看着她,良久,终于泣道:“姐姐,你一片诚心为我和文俊打算,可是,文俊如今越是功大官高,荣耀非凡,我一个克父克母克夫的商人之女就越是与他遥不能及。”
“文俊不是这种人”
“他的确不是这种人,可是我给梅家惹来这么大的祸,二老根本不会原谅我,世人的非议也放不过我。我进了梅家的门,外人会说文俊迷惑于女色,二老也不会让我好过。我纵然不怕吃苦,但文俊却必不能坐视我吃苦,到那时,是叫他做狠心薄情之人,对我的遭遇不加理会,还是让他做不孝之子,忤逆爹娘我害过他一次,不愿再害他第二次。再说,他现在刚立大功,前程远大,我却是他永远的污点,他曾经因为我而战场私逃,若还娶我进门,他的前途会受极大的影响。”
“还有,姐姐,我到了梅家,你又如何自处与我妻妾和谐,传为一时美谈我们二女侍一夫吗姐姐,你甘心吗你情愿吗”
苏思凝静静地道:“我不甘心,我不情愿,但我自有我的归处。”
“姐姐的归处是何地回京城娘家去我记得你并无父母。又或者是在这水月庵中剪了头发,一生侍佛还是另立门户,独自过活”柳湘儿摇了摇头,“姐姐,且不说在这个世道中,一个美丽的女子能不能独自存活于世,而不惹闲话是非。我只问你,你若一走了之,置梅家于何地,文俊于何地”
苏思凝低低“啊”了一声,竟说不出话来。
“文俊为我而负你,世人皆知。你不记旧嫌,撑持梅家满门,亦是全城无人不知,如今你的贤德之名全城称颂。文俊一回来,就娶我进门,你却离家而去,天下人会怎么看梅家,怎么看文俊就算你为文俊辩白,旁人也只以为你过于贤德,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要护着丈夫。到那里,满城上下,谁不把文俊看作无耻狠心的小人,千夫所指,千目所视,可以杀人。更何况,朝中还有御史、监察百官,一个停妻再娶的折子,一个负义背德的罪名,就可以再次毁了梅家的一切啊。”
苏思凝一时竟也呆住了,半晌说不出话。听柳湘儿这番分析,她竟是去留两难,进退不得了。
“我知道,我不能嫁给文俊,不能跟他在一起,我也觉得,他会喜欢你。这样的话,我反而为他高兴,只是,我若不能安顿好自己,文俊必是一生不能心安,我却也不愿让他因我为难,所以,我应当给自己找一个丈夫。只是,文俊在海关受难,我就算一生不能做梅家妇,也不能弃他不顾,应当为他守着。他既已重得荣耀,我也该为归处打算。赵官人为人很是实诚,又是个商人,来往的也同样是商贾,他身边的人不会看不起我。而且,他只是行商,将来能把我带去外地,这样话,外面的人不知道我的往事,也就不会对我指指点点让我难以做人。我离得远了,姐姐和文俊也少了顾忌,能自在很多。”
苏思凝听得黯然落泪,“傻湘儿,你处处为人着想,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啊”
柳湘儿轻轻一笑,“姐姐,我也一直想问你,你处处为人着想,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啊”
两人相顾无言,说不出的相惜相怜,竟是只得相对落泪。
世间女儿皆薄命,女人的命为什么这么苦错的是男人,伤的是女人;负心的是男人,背负一切的却是女人。
好一会儿,苏思凝才勉强抑制了悲伤,柔声劝道:“湘儿,你和文俊的事,还可以再商量,或许还有两全之道呢。你千万不要把终身大事当作儿戏,轻易答应那个人。”
“我还没有答应他。”柳湘儿悲不能抑,“我真是个没用的女人,本来已打定主意了,却实在说不出答应两个字。赵官人也是个好人,我不愿害他负他利用他。我若嫁他为妻,就不能再想别的男人,也不该再想别的男人,可是”她痛哭道,“我舍不得啊姐姐,我舍不得忘记和文俊的一切,我舍不得从此以后,不思他念他想着他。姐姐,我真是没有用,我舍不得啊”
即使是回到梅家以后,柳湘儿那无限痛楚的哭声依旧回荡在苏思凝的耳边:“姐姐,我舍不得啊”
苏思凝只觉那一种悲苦绝望,比死更加可怕,更加痛楚。那样舍不得,却还要忍痛割舍,为的,只是想要那男子过得更好,仅此而已。
天下女儿何其痴,世间男子又有谁真的能懂女人的情义。
梅文俊见她一回家就脸色苍白,忍不住关切地询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苏思凝轻声地问:“昨天,你是不是真的在湘儿那里看到了什么”
梅文俊淡然一笑,“我说过,无论看到什么,都只是我对不起她罢了。她是个弱女子,要在这世道中生存,有太多的为难、太多的无奈。是我自己变心背情,你理应责备我。”
苏思凝凄凉一笑,他真的看到了,可是他什么也不说。关于柳湘儿和赵官人,他只要说出来,无论他对柳湘儿怎么样,她都不能指责他一个字,可是,他什么也不说。不管被苏思凝如何责备辱骂,他也从来不说柳湘儿一个“不”字。
他是真君子。可为什么,这样好的男人,却要伤尽女人的心,累尽女人的身
她摇摇头,不再说话,转身自去。
梅文俊在她身后道:“思凝,我喜欢你,说来或许可笑,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在这世上,我最心爱的女子是你。我曾对不起你、我曾伤你太深,但是,我以后会尽我的一切力量好好待你,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也会愿意喜欢我的。”
苏思凝淡淡道:“我喜欢你,一直就喜欢。”
梅文俊全身剧震,喜形于色,“思凝。”
苏思凝转过身,冷冷望着他,“在我知道你是我的丈夫,打听过你的一切之后,我就一直悄悄喜欢你。直到现在,也没有变过。但是,我救湘儿、我帮爹娘、我为你报仇,都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那是我应该做的事。梅文俊,我喜欢你,却永远不会原谅你。我喜欢你,愿意成全你,却绝不会由着你招之即来,挥之则去。苏思凝不是任人拾之弃之的女子,当日你既负我,为何今朝又来招惹我”
梅文俊本来狂喜的神色,在猎猎寒风中,一点一点冷凝下来,苏思凝已转头拂袖而去。
梅文俊独立良久,才慢慢追去,轻轻推开苏思凝的房门,却没有走进去。
“思凝,我负你良多,你无论怎么对我,都是理所当然的。以往你要撑持梅家,护佑湘儿,并不是像旁人说的那样,想以贤德的举动,挽回丈夫的心,而是你的风骨操守,使你绝不会弃梅家而去。如今我回来了,无论你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你,但是,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尽我的力量照顾你。我会慢慢用行动来告诉你,我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任意忘情负情玩弄女子的人,也不是仅仅感激你所做的一切,我是真的、真的,把你当作我心中至爱的女子。”
他的语气诚恳至极,让人无法怀疑他的真诚,苏思凝听了不知是悲是喜。他明知她若离去,自己会受到多大的压力和指责,却什么也不说,不肯用夫妻名分来束缚她、压迫她,也不愿借二老的面子来为难她。
她苦涩地笑笑,轻声道:“我不会离开的。在爹娘面前,也不会与你反目;在人前,总不至于让你失了颜面便是。”
梅文俊心中一阵凄然,她纵然不肯原谅他,却始终不愿为难他。纵然是要把年华虚掷,一世孤寂,她也情愿留下来,顶着一个梅家少夫人的虚名,让他不至被人责骂。
思凝、思凝,你何以至此
这二人一番情肠,百转心思,家里人却都不知道,看他们在人前和和气气,梅文俊又不提柳湘儿的事,无不欣然。到了晚上,更是人人都笑看着这一对少年夫妻,一同回房。
梅文俊轻声道:“等外头人散了,我就出去。”
苏思凝不看他,回身自床后搬出一床铺盖,狠力向梅文俊砸过去。
梅文俊一呆,双手接住,一时怔怔不能言。
苏思凝仍然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解开床帐,自去休息。
梅文俊愣了半天,才傻傻地铺好被子,吹熄灯烛,躺下来,却不睡,只是抱着被子傻笑。
思凝思凝,你怨我至此,却仍然将我的冷暖放在心上。
苏思凝躺在床上,又何尝睡得着。梅文俊,若是别的弃妇得知丈夫回心转意,必不似我这般不知好歹吧只可惜,我从来不是世人眼中的贤妇。我虽是弱女子,也还有我的尊严在,你既曾弃我如草芥,如今想要拾回来,我却已不甘愿了。梅文俊,一切都太迟了
这一夜,他们一个抱着被子,独坐到天明;一个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
他知道她没睡,她知道他未眠,这一夜,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却谁也没有呼唤过对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梅文俊和苏思凝在人前是相敬如宾的夫妇,人后却是冷淡疏离的。
梅文俊并没有天天缠着苏思凝剖心表白,他对她的关心,一直都在悄悄地进行。
苏思凝简简单单的房间,开始有了改变。梨花的大理石台面,代替了简单的木桌,配上各种名人法帖,并十数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
旁设精致的几案,放上斗大的汝窑花瓷,凝香每天把带着露珠的鲜花插得满满。
中堂挂上米襄阳的烟雨图,紫檀架上摆满各式书册;右边洋漆架上,白玉棋盘七弦琴,也一一出现在房间里。
这一番置办,真是花钱如流水,梅氏二老喜得合不拢嘴,还唯恐钱用得少了。
苏思凝暗中气恼,偏偏房间布置雅致大方得正合她心性喜好,竟也不忍毁弃;置于房中的鲜花、瑶琴、棋盘,也大多是她最喜欢的种类,就算暗自恼怒,也无法不去把玩.
在案头渐渐堆高的书册,大多是她当年曾遍寻不获,暗自惆怅的书册,让她纵然非常想拿起书对着梅文俊那张笑脸砸过去,都实在舍不得。
她曾经为救柳湘儿而卖出去又没有赎买回来的首饰,一件一件,悄悄出现在她的妆台上。
每天饭桌上,她所喜爱的菜色无声无息地在增多。
梅家重荣,来往应酬之事比往日更多,家业也远比过去要繁重许多。每每她深夜翻查账目,考虑家事之际,他就会坚定地按住账册,熄了灯火,“天晚了,你该睡了。”
纵然苏思凝发怒,他也只是任她指责,却绝不改变强迫她休息的主意。
本来男子不屑管内宅之事,但梅文俊却开始过问家事,悄无声息地把苏思凝身上的担子接了过去。
苏思凝忙碌惯了,忽地无事一身轻,反而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又见梅文俊的每一个安排,无不猜中自己的喜好,暗中惊异,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怎么布置房间,想要看什么书”
梅文俊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用油布包得非常整齐细心,又可以防水、防潮,可见保管之人,对于这保管之物,是如何上心。
梅文俊一层层地打开,然后,苏思凝看到了里面,叠在一起的信。
“是家书芽”
“对,你写来的每一封信,我都一直小心保管,贴身收藏。”
苏思凝信手拿起一封信,抽出信纸,这才惊觉信纸的折痕很松却也很整齐,可想而知,这封信必被无数次展读,然后无数次小心地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回。
“你的每一封信,我都读过无数遍,熟悉得全部可以背诵出来。”
苏思凝默然无语。
梅文俊把数封信全拿出来,露出下面的书册。
苏思凝低低“啊”了一声,脸露惊骇之色,当初离家之际,急于成行,到了京城,才发现她从小写到大的随记不见了,心中颇为懊恼,又不能回家来找。后来梅家事变,家业被抄,更不可能寻到,没想到,这书册,居然到了梅文俊手中。
梅文俊轻轻道:“思凝,你可知,没有一个男子在看过这些之后,还可以不为你所动。”
苏思凝无言,默默地拿起书册,信手翻到写字的最后一页,惊见上面暗红点点,“这是什么”
梅文俊淡淡一笑,“抱歉,我看这个的时候,忍不住吐了一口血,弄脏了你的书册。”
他的语气这样淡,苏思凝却如遭重击,全身一颤,手中书册倏然坠地。
苏思凝怔怔地望了梅文俊半晌,方才弯下腰,捡起书册,无声地从他身边走过。直走出很远、很远,仰首向天,才惊觉,已然欲哭无泪。
梅文俊见她神色若悲若喜,若伤若痛,心中也是一阵苦涩,本能地想要追过去,却听得一连串的叫声响起:“少爷、少爷。”
梅良一边叫一边跑过来,“少爷,太守大人来了,还恭敬地陪着好几位大人,看样子官不小。”
梅文俊略一皱眉,转身往前厅而去。
苏思凝也很快得知了消息,如今梅家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她是女子,不便再去堂前见客,心中又暗自忧思,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免在后堂徘徊不定。过了足有半个时辰,见梅文俊面带微笑而来,心下稍定,“有什么事吗”
“有旨意,令我出使扶余国,贺新君登基。”
苏思凝一怔,“你是武将,怎么会选你做使臣”
“因为我的妻子和那位新册封的扶余皇后,有姐妹之谊。”
苏思凝脱口道:“凤仪”
梅文俊微笑点头,“思凝,使臣前往他国,例不带亲眷,但你与扶余皇后情谊不同,所以,皇上特旨降恩,准你同行。”
刹那之间,苏思凝泪盈于睫,无数往事尽上心头,身子一阵摇晃,大惊大喜之际,几乎站立不稳。
梅文俊上前一步,把她轻轻扶住,动作温柔得仿佛她是水做的,轻轻一触,便消散了。
苏思凝却忘了推开他,顺势倒在他怀中,让泪湿了他的衣襟,“我原以为,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相见了。”
梅文俊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用他的体温暖着她的身体,用他的胸膛,给她永远的依靠。
使团出海的准备有条不紊地渐渐完成,苏思凝和凝香的行装也早已打点妥当。
但梅文俊却觉得心神不宁,这一去,竟不知何时方归。出海之前,他终于去见了那个他早该一见,却在无比复杂的心绪下,一直回避不见的女子
柳湘儿。
见到他来的时候,柳湘儿并没有太吃惊,她微笑着站起来,微笑着道:“我听说了出使的事,也猜着这几天,你该来了。”
她是那样的沉静和温柔,曾经的灾难,让这个柔弱天真,永远依附着心中男子而生存的女子,在很短的时间里,成长了起来。
梅文俊凝视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湘儿,对不起,我变心了,不过,幸好,你似乎也不喜欢我了。”多可笑
“湘儿,我们都错了,当年,我是仗着义气救你助你,若不是爹娘一力反对,若不是忽然压下的苏家亲事,激得我拼命反抗,非要和你双宿双栖不可,或许,我们可以早发现,我们根本弄错了自己的心。湘儿,也许你也是情急之间,身边只得我一个,受我之恩,理所当然以身相许,但从来没有细想过,是否要真的与我一生一世吧”无论这些分析是否理性、是否合理,此时说来,也只剩下荒谬残忍和无情了。
“湘儿,我为你受了这么多的苦,你却和别的男人勾搭,喜欢你真是我瞎了眼,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或许这话才是最适合普通男人说的,最能对所有人交代得过去的理由吧。但变心的明明是自己,又何苦再追究他人的错误。
一时间,他竟只能沉默。
柳湘儿微微一笑,“你来了也好,原本我还想着,你要再不来,我就要托人去送喜帖给你了。”
梅文俊神色微微一动,“喜帖”
“是,一个姓赵的行商,一直在向我求亲。我想了很久,终于答应了。”她回答得这样淡漠,这样平常,却又这样坦然。
梅文俊沉默了一会,才轻轻道:“他待你,好不好”
“很好,他是个好人。而且,家乡不在这里,将来我离开了这里,离开那么多流言,那么多指指点点,才可以重新再来。”
梅文俊垂下眼眸,良久才道:“是我太没用,始终无法保护你,即使是现在,我也没有能力让你不被别人用异样的眼神来看待。”
柳湘儿只是微微一笑,“你为我做的已经太多,多得我今生都还不完,以后,还是多为姐姐想一想吧。”
梅文俊苦涩地笑笑,终究忍不住,“湘儿,从头到尾,是我负心”
柳湘儿忽地大声打断他的话:“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家了,我已经答应了赵官人的亲事,这里不便再留男客。”
梅文俊迟疑了一下,终究不再停留,既已决心亏负这个女子到底,再多的迟疑、再多的温柔、再多的歉意,都是虚伪。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柳湘儿一眼,“湘儿,是我负了你。”他不再等柳湘儿的回答,转身而去。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我心不负卿既然不可能给柳湘儿全部的情爱,最真的心意,倒不如放开手,承担下恶名,让她另寻一个崭新的人生。
他也可以留住柳湘儿,继续照料她、爱护她,可是,一个女子需要的照料,从来不是好吃好穿好睡就足够的。若不能给予真心,这样的照顾,倒更似残忍的迫害了。
当年的他与她,都太年少了,年少得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才是刻骨铭心的爱情,等到明白时,都已经太迟了。
梅文俊仰天叹息,湘儿、湘儿,此生负汝。他真心期盼柳湘儿未来的岁月可以幸福安然,否则,无论是他,还是苏思凝,都不会有真正的快乐。
柳湘儿含泪望着梅文俊远去的身影。或许他始终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全心全意喜欢过她,可是她却很清楚、很明白,这之间,没有误会,没有错觉。她喜欢他,喜欢到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忍痛嫁给另一个男子。
她知道,她永远不会忘记,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一个脸上脏兮兮的男孩在头顶的树上对她大叫。她吓得大哭起来,男孩被她的哭声吓得从树上跌下来,在她身边,又蹿又跳,手忙脚乱,翻跟斗、做鬼脸,只为了让她不要哭。
她永远记得,自己悄悄把爹爹从外地带来的好玩的好吃的,收集起来,一样也舍不得玩、舍不得吃,晚上偷偷从小小狗洞中,塞给那个满不在乎的男孩子子。
她永远无法忘怀,在她父母双亡、天绝地灭之际,那如天神般降临到身边的少年,用铁一般的臂膀护佑她,大声说:“湘儿,我会照顾你的,我不会让你无依无靠。”
有太多太多的一切,她都无法忘却,所以,她要在这一刻,深深凝望他的背影,把他最后的身影,牢牢记住,把她生命中最宝贵的记忆,放在心底最深处,加上重重铁锁,从此再不允许自己去思念、去怀想。
从今以后,她要专心致志做赵家妇,一心一意,对她的丈夫忠诚、体贴,绝对、绝对,不可以再去思念他。
没有亲眼见过海的人,永远不能想象大海的雄壮广阔,没有亲身出过海的人,永远不会了解,大海的强大莫测。
出海不过两天,苏思凝就被晕船折腾得又晕又吐,昏昏沉沉,海上的景致来不及看多少,人就一直躺着起不了身。
而凝香也是倒下去起不来,根本顾不上自己的小姐了。
梅文俊衣不解带地守在苏思凝身边。苏思凝不止一次昏昏沉沉,吐得他满身都是,但他从来只是平静地换过衣衫。继续在旁边给她喂水、捶背,递些酸甜解晕的小吃食。
过了几日,苏思凝渐渐适应了海上风浪,只是不能起身,看到梅文俊满是血丝的眼,心中歉然,催他去休息。
梅文俊只是微笑,“在打仗的时候,几天几夜不合眼都是常事,这算得什么,你这样大惊小怪。”
苏思凝轻轻皱眉,“打仗这样吃苦吗”
“也不算什么苦,不过,也有些惊险的故事。”梅文俊见苏思凝不能起身,只能闷在舱里,想必心中郁闷,便正好给她讲故事解闷。
于是,他开始讲述大海上的惊涛骇浪,敌我交战的风云百变。那些战场上生死与共的战友,那些激扬飞荡,百死不退的勇气,那些激荡起人胸中热血的男儿故事。
苏思凝静静地倾听,情不自禁被故事所吸引,每每听到惊险之处,都会发出小小的惊叫声,有些心慌地想要抓紧什么,却没有注意,这一刻,握紧的,是他的手。
她注意到,他的故事中,总是把他自己淡淡带过。再惨烈的战役,讲到他自己时总是轻飘飘,很随意的一两句话。她情不自禁凝眸看他,那么多场战斗,他的身上,是否已伤痕累累每逢天阴,大雨倾盆,可会感受那椎心的疼痛
她与他从来不曾过过夫妻生活,她不知他身上伤处有多少,也不敢去想这个问题,只是目光在他身上长长流连。
梅文俊被她看得一阵不安,“怎么了,我身上有什么不对”
苏思凝笑一笑,不敢问他身上有多少伤口,如今可还疼痛,只是不自禁地轻轻握着他的手,然后,她开始了述说。
不知为什么想述说,不知为什么而述说,只是一开始说,便再也停不住。
她开始对他讲起她的往事。
记得当时年纪小,在苏家的大花园中,姐姐妹妹扑蝶赏花,书房里读书识字,偶逢个美景良辰,众家姐妹也爱在一起,吟诗结社,互比才情。
那个时候,她们还不懂分高下,看冷暖,不懂世情,不懂人性。
渐渐长大,渐渐知道她是无父无母无所依恃的孤儿,虽说是小姐,下人也敢给她脸色看,别的小姐犯了错,最终只会罚到她身上来。其他各房的姐妹们,互比奢华,各争宠爱,再加上兄弟姨娘们,个个斗得乌眼鸡似的,昏天黑地。
家里唯一与她情义相厚的,只有堂姐苏凤仪。她们都爱看书,一个爱看诗词歌赋,一个喜读古今史册。一个喜欢看清风白云、星月长空,一个却喜欢笑吟吟看全家上下,整日里斗来斗去,精彩纷呈。
她们一个叹另一个,可惜你不是男儿身,否则出将入相寻常事;一个笑另一个,总是不记仇怨只记恩,被人欺负轻视从不以为意,可惜是个女流,否则又是个永留史册的大圣人了。
最快乐的日子总是如水流逝,一道和亲的旨意,换来永世的分离。从此身边再无知己,再无人同赏落花、共看晚霞,再无人斗诗比才、琴箫争韵,直到
直到订下婚事,让她将少女的一腔情思,系在了一个从不曾相见的男子身上。
她述说,而他倾听。
她从不知道,把自己心中深藏的一切,在这样安静的舱房里,对着另一个人倾吐会是如此快乐的事情。他从不知道,就这样安静地倾听,另一个人吐露心中最珍贵的回忆,会是如此幸福的事。
就这样,不知时光流逝,不知日升月落,几乎不知道扶余国已至。
金殿上的姐妹相会,说不出的动魄心惊。两个女子抱头痛哭之际,两个男人,都有一种椎心之痛。
在此之后到后宫中的叙旧谈天聊私话,更是只属于女人的天地,别说梅文俊不得越雷池一步,便是那高居万人之上的扶余国主,也一样被关在房门之外。
以后数日,苏思凝一直被留在宫中,与扶余皇后朝夕相伴,梅文俊这个正使反而被冷落在旁,开始还能耐得住,后来简直急得坐立不安,一日求见十余次。每每都被宫中执事板着脸挡在外头,寸步不得进。每天晚上,望着高高的宫墙,若不是顾忌着不愿坏了两国和气,简直就想私入皇宫了。
这样的相聚,再是难舍难分,终究还是短暂的。扶余皇后留了又留,始终不可能把中土的使臣、团长留在扶余国,分别的日子终于到了。
使团离去的那一日,扶余皇后执手相送,把苏思凝留在身旁,梅文俊这个做丈夫的,只能两眼冒火地被一大堆礼法规矩隔得老远、老远。
苏凤仪遥遥见梅文俊焦急的模样不觉好笑,“这几天,我故意把你们分隔,倒真把他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苏思凝不答话,也不转头去看梅文俊。
苏凤仪淡淡一笑,漫不经心道:“我昨天召见了他,对他说,要留你下来,和我做伴。”
苏思凝低低“啊”了一声。
“他急得就差没冲上来和我拼命了。我把他骂了一通,说他待你不好,留你下来,倒还罢了,若是不留,我就写份本章,奏给父皇,说使臣对我无礼,国主必定大为恼怒,两国邦交只怕有碍。”
苏思凝恼道:“你怎么这样坏心眼,这不是要他的命吗好端端的,拿这种事来吓人。”
苏凤仪一笑,“我给你出气,你倒不高兴了。”
苏思凝恼了,瞪她一眼,也不说话。
苏凤仪笑道:“他倒是硬气,情愿回去蒙冤被斩,也不肯把你留下来,可见待你还是真心的。”
苏思凝冷笑一声,“是吗”
苏凤仪轻轻一叹,“小时候,别人无论怎样薄待你,你都不放在心上的。”
苏思凝淡淡地道:“那些人,不是我的丈夫,那些人,不是梅文俊。”
苏凤仪柔声劝道:“少时,我们见家人争来斗去,倍觉好笑,我们无欲无求,反能超身事外。人有的时候,不能求得太多,否则只能自招烦恼。”
苏思凝明眸如水,凝望着她,“你只会劝我,为什么自己却一直自招烦恼,不得开怀你求的,是不是也太多呢”
苏凤仪为之语塞,默然良久,终是一叹,“罢了,各人自有各人的缘分,你我都各自珍重吧。”
苏思凝也被招起离愁,轻轻叹息,过了一会儿才问:“这一次回去,二叔二婶那里,你有什么交代吗可要我派人多加照顾”
“用不着了。”
“什么”
苏凤仪笑道:“当年苏家获罪,因为我曾封公主,所以爹娘被从轻发落,如今我已贵为一国之后,我那位从没见过面的父皇大人该给的面子还是会给的,相信很快爹就会被赦回来,封一个没有实权的清闲爵位,享受富贵。你放心就是,有空啊,还是”她的目光遥遥一扫远处,急得就差没抓耳挠腮的梅文俊,窃笑一声,“多想想你自己吧。”
苏思凝又气又急,又羞又恼,啐她一口,再不搭理。
扶余皇后没有在宫门止步,而是直送汉使至码头。扶余国主,对此也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对于妻子种种违法背礼,不符国母风范的行为,这位高高在上的君主,总是用一种异样怜惜和深情的目光凝视着她,任她作为,绝不干涉。
纵然一直相携走到最后,登船的那一刻,两人终究还是泪洒衣襟。
苏思凝一直站在船头,大船遥遥往天之尽头行去,她却只是凭栏遥望那注定永世分离的手足骨肉。
直到那人影,遥远得再难分辨,她的眼泪,才无声地坠入碧海。
有一个温暖的臂膀在身后把她圈住,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想哭,就哭吧。”
于是,她放声痛哭,依偎在他的怀中,哭出所有的悲伤、所有的不舍、所有的委屈。
从来不知道,原来她这样期盼着有一个肩膀,能让她在想要痛哭时有所依傍;原来她这样渴望有一个胸膛,能让她在悲伤无力时,支持着她继续去走未来的无尽岁月。
从来不知道,原来他的手臂这样有力,他的胸膛这样温暖。
文俊、文俊
10
使团入京,面圣交旨之后,梅文俊和苏思凝重又回到了家乡。自然是满城官商士绅都隆而重之地欢迎,梅家又是连开欢宴,来往宾客如云。只是有一位故人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水月庵中,再也没有柳湘儿的踪迹,只留下了一封她临行前拜托转交的信件。
她已经成亲,跟着她的夫婿离去。不知归于何方,不知去往何处。留下的,只有真诚的祝愿。
看过书信,梅文俊和苏思凝都是长久地沉默。
很久很久,苏思凝才道:“湘儿在水月庵中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她把附近没钱读书的穷孩子聚起来,教他们识字,如今湘儿走了,我想代替她教导这些孩子。”
梅文俊眼神微微一动。要教导穷孩子,办个义塾便是,又何须梅家的少夫人亲自抛头露面呢她要的,无非是避开他,不用和他在家中日日相对罢了。
他笑一笑,点头,“这是好事,你想做就做。”
苏思凝料不到他这样好说话,不觉一呆,方道:“爹娘向来疼爱我,未必会拦我。但是,梅家到底也是有头有脸,我若是日日出来教一群孩子,其中有男又有女,只怕会有些非议。”
“你只管做你喜欢的事就好,那些闲话不用理会,有人要敢对你恶意诽谤,我自有办法来对付。”梅文俊微微扬眉,刹那间,竟似有剑气升腾。
苏思凝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说话。这男子,就这样宠纵着她,由着她做不合礼法的事,由着她用她的方式,将他推远。而他,只是默默地用他自己的力量,给她庇护,为她撑起一片可以带来自由的天空吗
苏思凝在水月庵外,圈了一块地方,建起几方屋舍,真的开始教导当地的孩子读书识字。看那些童稚的脸孔,明亮的眼睛,听着朗朗读书声,什么忧烦愁虑,都随风而去。
数日之后,在她书舍对面,开始有人兴工弄木,用大青砖铺出一大片平整的地方,又开始放上沙袋,石担,木刀木剑。
苏思凝怔然出房,不知出了什么事。
却见梅文俊正在监工,见她出来,笑吟吟地回首招呼。
苏思凝愣愣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觉得孩子们学文识字明理是好事,但也该强身健体,学习武功才好。你既然在这里教他们识字,我就教他们练武好了。”
苏思凝张口结舌,“你、你、你是将军,你还有军务,你怎能这样不务正业,你”
梅文俊微笑着道:“海疆几股大的匪患都平定了,海上诸国也都向中原称臣,数年之内不会有大海战。与其在军中白拿朝廷俸禄,不如在这里多做些有意义的事,多帮些人。这些孩子,将来未必不能出几个能为国为民出力的英杰之士呢。”
苏思凝怔怔望着他,她想骂他疯狂胡闹,想骂他胡作非为,想一巴掌打醒这个随便把前程官爵轻掷的男子;但最终却只是转过头,逃一般地回到她自己的书舍。
于是,城郊的这一小片地方,渐渐有了无数孩子聚集。
每天朗朗的读书声,和练武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很自然地分做两班,轮流在两处上课。
她在房中,教导大家执笔写字;他在场上,指点孩子们拳脚步法。她从来不出来与他说话,他也从不去打扰她。
只是有的时候,在孩子们低头写字时,她会轻轻放下手中书册,从窗外去看,那男子带着一群小孩子一招一式练习的样子。然后,在他感应到目光,转头望来时,立刻低头看书,假装什么也没有做。
有的时候,他会在孩子们自由练习时,静静从窗口凝视她教孩子们读书时温柔文静的容颜。然后,在她警觉望来时,更加深情地凝视她,直到她脸上发红,手足无措地转过目光。
时光就这样,像水一样流过。
“怎么回事”苏思凝张口结舌,她出门教书,才一个白天,怎么傍晚回来,家就变了样
梅府门前,宴席摆得整条街都塞满了,所有的行人,随时可以入席吃喝。隔得老远,就听得喧天的锣鼓,震耳欲聋。高高搭起的戏台,居然有七八个,四面八方都有人潮向梅府汇集过来。
苏思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思凝,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苏思凝惊讶回首,梅文俊正微笑凝望她。
她愕然道:“你疯了,这样炫耀,这般奢华,你”
梅文俊轻轻道:“我知道,你想在生日的时候有知己陪伴,我却是个逞勇匹夫,不敢称是你的知音人。我也不懂太多文雅之事,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俗事。我只是想,让你的生辰热闹一些,我只是想要告诉所有人,今天,是我夫人的生辰,就算被人笑做浅薄,也算不得什么”
他忽然有些控制不住地上前一步,伸手搭在苏思凝肩上,那样有力的眼神,直刺入人心深处,“思凝,我就是这样发疯,我就是想要为你这样炫耀胡闹一回;思凝,我只是想给你一个世俗的、热闹的、浅薄的生辰;思凝,我”他忽然间说不下去,只觉满心都是酸楚。
很久很久以前的同一天,苏家的某位少爷为自己宠爱的小妾贺生辰,请来了三家戏班子,摆开了无数宴席,却没有人记得,苏家有一位小姐,也正值芳辰。她只能在桃花树下,以茶当酒,自敬自贺。
这样的风雅,这样的情趣,却让他想来心酸。他要为她大肆庆贺,他要闹得满城皆知,他要做这个肤浅世俗的匹夫。他想要在她生日的这一天,家中的热闹喧哗,绝不停息。
苏思凝慢慢转头,看向那高高的戏台,听到那无数的笑语欢呼,然后,眼睛慢慢地模糊了。
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喜诗爱词,吟风弄月的小女孩,笑吟吟地在桃花树下,自己为自己庆生,听着遥遥的戏文曲乐,心中可曾有过期盼,能有一个人,为她铺排出这样盛大的华宴那个自命无欲无求,明明也不是很喜欢听戏文、很乐意与宾客应酬的小女孩,却也在心底深处,有着这样浅薄而虚荣的愿望。
“先生、先生。”清脆的声音响成一片,惊醒了苏思凝的回思。
曾日夕教导的孩子们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何时围过来。把苏思凝围在当中。
“先生,我娘一个月没让家里吃老母鸡下的蛋,让我攒了来,给先生贺生辰。”
“先生,我爹让我把家里的鸡抱来了。”
“先生,这是我娘三个晚上没睡,给先生绣的鞋。”
“先生,我们每个人都写了字帖给先生贺寿,先生要看吗”
孩子们献宝似的,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苏思凝蹲下来,抚摩孩子们的头,微笑,然后,落泪。
“先生,你怎么哭了”孩子们惊慌起来。
苏思凝忙笑道:“是沙尘迷了先生的眼了。”
“少夫人在那里”忙于听戏文,享受宴席的贺客中,终于有人看到了远远而立的苏思凝。
随着这一声叫,一大群人潮水般地涌了过来。
“恭喜恭喜”
“少夫人”
苏思凝看得脸如土色,就差没拔腿逃命。
忽听得一连串呼唤:“思凝”
随着唤声,几个梅府的家人,分开人流,护着一对老年夫妇向她奔来。
苏思凝全身一震,迎上去,“二叔、二婶。”
苏夫人握住她的手,“孩子,我们日赶夜赶,可总算赶到了。”
苏侯爷也微笑凝望着这个自己很少关注的侄女,眼中都是真切的关心。
苏思凝惊道:“二叔、二婶,京城路远,怎么劳动你们二老过来了”
“自从皇上天恩,赦放你二叔,加封清远侯,又不给实缺,咱们夫妻在家里,日日夜夜清闲无比。听到梅文俊派人来传讯,请我们来参加你的生辰宴,可把我们欢喜坏了,总算能活动这一身筋骨了。”苏夫人笑吟吟地说完,又东张西望,“文俊呢怎么没过来”
梅文俊连忙近前行礼。苏夫人笑吟吟地连连点头,满脸都是丈母娘看女婿的满意表情。
“老爷,您这一辈子糊涂事干了不少,可给咱们思凝挑的这位夫君,却是挑得太好了。”
苏老爷拈须微笑,这番落难沉浮,看多人情变幻、世态炎凉,才知这世间,什么最珍贵最难求。所以这位曾赫赫一时的权臣,此刻也是心满意足,看着眼前一对佳儿女。
两位长辈的眼神,看得苏思凝满身冒冷汗,心中局促不安。
倒是梅文俊笑道:“快入席吧,爹娘在里头等急了。”
一句话解了围,几人一起入内。
家中自然又是宴席不绝,曲乐不断。四位老人,亲家来,亲家去,一片和乐,个个用欣慰的眼神看着梅文俊和苏思凝。
苏思凝暗自汗如雨下,一场欢宴下来,累得人都要软了。
梅文俊把几位长辈送去安息,又去送一众贺客,等回到房间时,看到苏思凝几乎累瘫在床上,不觉有些心疼,“是我思虑得不够周到,本是想让你欢喜,反倒累你如此。”
苏思凝没有回答。
梅文俊对她的沉默也习以为常,微微叹了口气。外头酒宴散尽,还有偌大残局要收拾,他转身便要出房,身后却传来那低微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谢谢。”
梅文俊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天地间最美好的声音就此入耳。
“我今天很快活,真的。”
梅文俊微笑,大步出门,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一整晚,梅府的家人都可以看到,他们的少爷不管在干什么,都旁若无人地微笑着,仿佛沉浸在一个独属于他的欢喜世界中。
苏思凝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身体这样疲累,精神这样紧张,可是,她快乐。
她终究是个俗人,与其在这个生辰的日子里,一个人自斟自饮,她情愿就这样忙得脚不停转,听着四处笑语,低着头乖乖让长辈们唠唠叨叨念个不停。
她是个世俗女子,所以,才会这般欢喜落泪。
她闭上眼,一颗心却久久静不下来。她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梅文俊敛尽锋芒、弃尽荣耀,陪着她一起教导一群穷苦的孩子是多么难得。
她知道她与他夜夜不共枕,房中总多一副铺盖,时间一长,不可能瞒得住。但是婆婆不来找她谈心,公公也不找机会当自己的面骂梅文俊,家里没有一点闲言闲语,这背后,梅文俊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他在用他的方法,把理应由她承受的压力,一肩担去。
她知道与梅文俊往来的,不少都是少年公子,军中将领,大多家资充裕,行事妄为,多少回来邀梅文俊同往烟花之地,或共看烟霞美人,他从来都是淡淡拒绝。就算被嘲做怕老婆,也不以为意。渐渐外间有了梅家少爷惧内的流言,他不但不放在心上,甚至不让人在她面前透一点口风让她知道。
他总是这样无声地在背后为她做一切,却从不告诉她。梅文俊,为什么,你就连进逼都可以这样温柔温柔得让我的抵挡越发力不从心。
不知夜深至几更,房门才被小心地推开。梅文俊轻手轻脚地进来,尽量悄无声息地躺下休息。
一直沉在思绪中的苏思凝睁眼在黑暗中努力张望,隐约见那男子高大的身影,在她的床前慢慢躺下。
然后,她莫名地微微一笑。闭上眼,一颗心忽然静了下来,在那男子的呼吸声中,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沉沉而眠。
三年后,清晨,梅府内院。
“生了、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稳婆一迭声地叫着。
刚刚做爹的男子,大叫一声:“我当爹了、我当爹了”疯了一般在房外跑来跑去。
梅文俊又是欢喜,又是羡慕地瞪着梅良,“行了、行了,知道你当爹了,不用昭告全城了。”
梅良居然高兴得连主子的话也没听见,继续大喊大叫:“我当爹了,我有儿子了”
梅文俊很郁闷地朝天翻个白眼,叹了口气,目光复又温柔地望向产房。
产房里,苏思凝守着产后虚弱的凝香,把雪白粉嫩的孩子抱给她看,“看,你的儿子多可爱。”
凝香也抑不住笑容,伸手逗弄孩子,嘴里却道:“小姐,我的孩子都出世了,你还是不打算”
苏思凝把眉头一皱,“大喜的日子,你倒有心情来教训我。”
凝香轻轻道:“小姐,不管姑爷以前有多少不是,这三年来,他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了。再说,就算你不饶姑爷,也该想想梅家的后代香火啊你可知道,已经有人在劝姑爷纳妾了”
苏思凝冷笑,挑挑眉,“那倒好。”
凝香微笑,不去计较这语气中的郁闷尖酸和多年前的温柔大度有多少不同,只是柔声道:“不过,姑爷听人劝他纳妾,当场就翻脸赶人,还吩咐了下人,以后那人再来,就说他不在,绝不许往家里来。”
苏思凝笑道:“你啊,倒知道得清楚”
“当时跟着姑爷的是梅良,我怎么能不清楚姑爷当场就说,你待他那样好,他却曾负你伤你,如今还要提纳妾,那简直就不是人了。”
苏思凝“哼”了一声,“他若真纳了妾,我倒也轻快了。”
凝香偷眼瞧她,却实在看不出这位小姐心中所想。想了想,正欲再劝,门外忽传来梅文俊的呼唤。
“思凝、思凝,你快来看,门房刚送来的,湘儿的亲笔信。”
苏思凝立即站起,忙把孩子交给凝香,自己快步出门。
梅文俊欢天喜地迎上来,把一封已经展读过的信,交到她的手上。苏思凝在看信的时候,他已经在旁一口气把信中内容说了个尽。
“他们夫妻这几年走遍天下,到处行商。赚钱之余,也算看遍了大好河山,见识过了许多有趣的人和事,胸襟开阔许多。她说她有孕了,你的学问大,她的孩子出世后,盼你能给取个名字。”
苏思凝一边看信一边连连点头,眼中终有盈盈喜色,“这封信,笔迹顺逸流畅,可见下笔的人,写信时绝无涩滞犹豫,书信中的内容,想必不是强颜欢笑。”
梅文俊也觉长久以来,一直深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粉碎,“她还说,要来看看我们。”
“是。”苏思凝喜气洋洋道,“她能主动来见我们,可见心中坦然无私,已无挂碍了。”
两人相视而笑,竟是说不出的心意相通,说不出的欢喜快活。
过了好一会儿,苏思凝忽然发觉四周一片寂静,怔然回顾,才发现,为了庆贺梅良当爹而聚过来的下人们,全都静了下来,望着自己。脸上倏然一红,抽身便走。
梅文俊笑了笑,跟了过去。
下人们窃笑着,彼此微笑示意。看来,用不了多久,又有另一个男人有机会当爹了吧。
“思凝、思凝、思凝。”梅文俊一反平日的温和包容,紧追不舍。
苏思凝却是一径飞跑,绝不停步,冲回房中,反手就要关门。
梅文俊及时把门抵住,一闪入内。
苏思凝头也不回,坐到桌前,看窗、看案、看墙,就是不看他,却无法不听他的声音。
“思凝,一直以来,我都有很多愿望,但是,湘儿一日不能快乐安然,我心一日不释。我也觉得,我没有资格提出这些愿望。”
苏思凝不说话,固执地不肯回头。
“思凝,我想要穿你做的衣裳,你绣的鞋;我想要吃你亲手做出来的菜肴;我想要,在我舞剑的时候,你能把我画在纸上;我想要,在我想学一番吟风弄月时,你能在旁边笑着指点我、陪伴我;我想”
苏思凝十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怎么有人的声音,可以如此温柔像轻风拂过面颊,像春风吹过心田,让人发不出一丝拒绝的声音。
“思凝,我想要像梅良一样,做一个孩子的父亲;我想要,有一个和你共同的骨肉”
苏思凝咬着牙,半晌才道:“你可以纳妾。”
“你知道我不会。”
“时日长了,你膝下无儿,爹娘也不能答应。”
“前日你出门给孩子们教书时,已经有媒婆上门找爹娘谈起这事,我娘下令用扫把把人赶出去。”
“梅文俊,你”
“思凝,如果我的妻子不是你,那么,我情愿终身不娶。如果我的孩子不由你来生育,我情愿让血脉自此而断。”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却蕴含不可估量的决心。
苏思凝不知是怒是恼,“你怎能把家族血脉,都这样不放在心上”
梅文俊苦笑了一声,“思凝,我的心,你还不知道吗”
苏思凝脸色微微一变,却又咬着牙不肯说话。
梅文俊上前一步,伸出手,不知是想抚上她的香肩,还是抚触她的发丝,但最终,手却在半空中垂下,他略带苦涩地道:“是我不好,原本说好,绝不逼你的。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苏思凝低下头,仿佛地上忽然凭空开出了一朵花。
梅文俊苦涩一笑,“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的。”他慢慢地一步步地向后退,几乎是在逼迫他自己,脸上的神色渐渐凄凉。一直退出房外,他才轻轻发出一声叹息,转身要离开。
“文俊”
他止步,“有什么事”
没有声息,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指间一阵温热。他全身剧震,下意识地握紧那只柔荑,猛然回首。
已经来到他身旁的苏思凝依旧垂首无言。
他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思凝。”
苏思凝抬眸,望了他一眼,然后,展颜一笑。
一瞬间,梅文俊只觉眼中一片湿润,满心都是欢喜,恨不得放声长啸,把心中的快乐让苍天和大地都知道。
这么长久的等待,这么长久的守候,这么多的牵挂和痛楚,转眼之间,已经不值一提。
多少个前世,在佛前,求来今生这一朝握手多少次轮回,六道铭记,才修来今日这一朝展颜
恍惚间,他觉得,这一生所有的志愿、理想、期望,都已在这一刻得到了圆满。
然后,他也微笑,展颜,伸手,把那个再不抗拒的娇躯拥入怀中,“思凝。”
天上的风从衣边发角拂过,是她的名字思凝。
园中的花,绽放出无数绚丽的色彩,是她的名字思凝。
他在她耳旁的呼唤,喃喃不绝,久久不息。
“思凝、思凝、思凝”
完
后 记
这是一篇写来读来,都让我感到很沉重的故事。
一直以来,想写一个比较传统的女性,想写一些传统中国女性的美德,美好、深情、坚忍、温柔、包容、豁达、孝敬长辈、知恩图报等等。于是,有了苏思凝。
和苏凤仪不同,她并不特别聪明能干,但她温柔良善,很少记恨别人,对人有同情心,更能孝敬老人。
真正古代闺阁女子的爱情,绝不浪漫自由,相反,受到种种局限。女性所能爱恋的对象,只能是已经和自己订好婚事的丈夫。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对方不是太糟糕,女儿家的一腔情丝就会很自然地系在对方身上。
即使是我们这一代人,爷爷辈中,也常会听到有人用怀念的口气说,我们是先结婚,后恋爱的啊。
古代闺阁女子的爱情,大抵如此。如果不出意料,苏思凝的感情生活,也应该如此。
在被抛弃、被伤害、被欺骗之后,苏思凝纵然十分痛苦,却依然隐忍着,用宽容的心去为心爱的男子打算。在梅家落难之后,她立刻前来共患难。我相信,在中国的传统女子中,曾经有过许多这样无私、这样美好的女人,在重重的历史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苏思凝纵然十分爱梅文俊,但却不肯原谅他,她几乎是过分固执地守护着自己曾被践踏伤害的尊严,这一点,却是出自我这一个现代女子对感情的要求,对爱情的固执。到最后,两人的和解,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社会的压力、血脉延续的压力,以及苏思凝在三四年的抗争中,渐渐力尽筋疲、力不从心。事实上,从我的角度来看,如果不是因为言情小说需要一个较圆满的结局,我会让苏思凝一生一世不原谅梅文俊。
相比苏思凝,柳湘儿又是另一种女子。一直以来,我都不愿意在自己的小说中,让男女主角之外的第三者,过于丑陋不堪。我常常会觉得,一个巴掌拍不响,男主在女主之外,若和别的女人也有纠缠,自己必然有极大的责任,又何苦一定要苛责一个女子现实中,小说里,传说中,史实里,已经有无数女子为了男人自相残杀,彼此为难,我不忍在文章里,让女人再去为难女人。于是,苏思凝救护了柳湘儿,而柳湘儿舍弃了爱情,来成全苏思凝。
她不如苏思凝坚强勇敢,她柔弱可怜,她不够聪明,但她,依然是个善良多情的好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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