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灾最大的是农田。刚挂果的金苹果被风吹去一半。金谷子倒伏,铁定减产。大王庄金谷农场的大棚菜也遭殃了,塑料布被吹跑了,几个棚也倒了。支委范德海正在大棚里,一下被塑料布蒙住了,揭了半天,揭不下去,跟怪物似的,在风里打滚儿。
风灾过后,街上走着的范老井,忽地想起了儿媳妇,李国芳呢?咋没见她?赶忙回家一看,没了。大风起,李国芳出来收衣服,就被昏天黑地的大风卷走了。李国芳没有手,她又不能抓住点儿啥,撑住自己个,只能任着风吹。去哪儿啦?不知道。
大风刮跑了李国芳,惊动了整个白羊峪。这年头坏啦?老天爷刚收走了泰奶奶,李国芳又没了。这可都是白羊峪一等一的好女人,也都是苦命的女人啊!老天爷呀,你咋不睁眼呢!乡亲们找,范家人更是找不停。找到了“鬼难登”,又找到了白羊峪,满山谷地喊李国芳的名字,没人影,没回音。半夜,回到家,明天接着找。在家里,谁也吃不下饭。范少山一个劲儿地流泪。范德忠说:“咱这白羊峪,周围山涧多啊!就怕你娘掉进山沟里,找都找不到。你娘万一有个好歹,也就省得在人间受罪了。她活着,就得给俺当梯子,她死了,俺就去了半条命了。”范德忠的喉咙呜呜响,眼泪扑簌簌流。范老井说:“别说那丧气话!大风把大活人能刮到山涧里去?咱白羊峪周围都是树,不是一出溜就沟里了?再说了,大风也不能把人卷跑了,少山他娘,一准是迷路了。这一迷路,可能就走远了。你老顺着风的方向找,找得到吗?天一亮,跟俺去找!”第二天,天一放亮,范老井就带着儿子、孙子出发了。边走边有乡亲们跟上来,队伍拉了好长。来到长城边,范老井站住了。范少山向前方望去。长城上,坐着一个人,是娘,是娘啊!范少山叫着娘,往她跟前奔,余来锁、田新仓等人都跟着,人们一起把李国芳扶到田新仓的肩上,人们扶着捧着,把李国芳送回了家。余来锁一检查,李国芳没有一点伤,就是受了风寒,有点感冒。事后,人们想想,去往长城的路,多少沟沟坎坎啊?别说李国芳一个没有双手的老年人,就是年轻人登上去,也得一身汗。这咋回事儿啊?一阵大风,李国芳到了六七里外的长城,谁能想到啊?还有,范老井是咋知道儿媳妇到了长城的呢?
这事儿,不说啦。
风灾过后,最要紧的是修房子。余庆余等几家的房顶都掀翻了,五奶奶等几家的窗子玻璃都碎了,费来运等几家的门都给吹跑了。范少山带着人,挨家挨户地修。这些,都是集体花钱。平常你可以不管,这是救灾呀!你就得当主角了,锣鼓点都敲响了,你得登台呀!这场风,损失最大的就是光伏发电设备。掉下来七八台,没掉下来的,也吹散了架。歪歪扭扭,横七竖八。这可咋好啊?余来锁说:“修起来,这得多少钱啊?”范少山说:“咋也得七万八万的。你当书记的,想想办法。”余来锁说:“俺哪有法子,把俺卖了,也不值那么多钱啊?”范少山说:“‘白腿儿’舍得?咋样?听说你们要二胎了?”余来锁跳了起来:“谁说的?俺俩都啥岁数了?”范少山说:“结婚还不到一年呢,没事儿啦?”余来锁说:“刚开始那阵子,还中。如今不中了,吃钢钎也不硬了……对了,你问这干吗?这不说电池板的事儿呢嘛,有点正经的没有?”范少山笑了:“光伏发电上了保险了。泛美公司一会儿就过来修,人家找保险公司结账。”余来锁给了范少山一拳:“你小子,在这儿等着呢!这俺就放心了。对了,俺和你嫂子吧……”范少山白了余来锁一眼:“有点儿正经的没有。”余来锁说:“干活儿,干活儿。”范少山凑过去:“你小声点儿说……”余来锁说:“去!你看着这儿,俺去农场,看看大棚修得咋样了。”
这回,马玉刚态度不错,亲自带队来修电池板了。马玉刚对范少山说:“你知道我为啥来吗?”范少山说:“俺哪儿知道马总的心思啊?”马玉刚说:“我就是为了看一看隧道,通车了!说实话,我没敢想。我娘住在北京,她老人家总打听修路的事儿。她年轻的时候,下过一趟山,赶上下大雨,差点儿让雨点拍下去,打那以后,就再也没敢下过山。我家搬走的时候,我背她下山,她都没敢睁眼睛。如今,娘老了,出不来了。我拍了几张隧道照片,给她老人家的手机发过去了,把她老人家乐坏了。说实话,白羊峪我服谁呀?我就服你范少山!”范少山笑笑:“白羊峪走出去的,俺服你。”马玉刚说:“服我啥?”范少山说:“有钱呗。”马玉刚说:“有钱算个屁呀!不就是比别人多几套别墅吗?不就是比别人多几辆车吗?不就是比别人多去几趟马尔代夫吗?不就是……”马玉刚一看,范少山走了。
农场的大棚菜,损失的主要是菜。黄瓜架、西红柿秧都被吹散了架,茄子、豆角七零八落了。蔬菜受灾没保险,你得自己个扛着。好在大棚菜的钢架有保险,人家能赔百分之八十,每亩大棚能赔六七千,一个农场下来,就是几十万。重新建大棚,余来锁、范少山都来了。人手不够,雇了大王庄、小王庄的村民,忙了四五天,农场才恢复了原样。算了算损失,大了,起码二十几万。
杏儿来了。一进村,看了公婆一眼,就扑去了金苹果。一进园子,傻了。草地上掉了不少小苹果,跟青枣似的,树上还有,稀稀拉拉了。可果树,一棵没倒。连林子里碗口粗的松树都倒了好几棵,这苹果树为啥没倒呢?你不打农药,苹果树的根就一直往下扎,往深里扎。这根的深度,比树干还高。大风你就可劲儿吹,甩开膀子吹!苹果树不尿你!余庆余看着果园,猫腰捡着青果子,说:“造孽啊!这都是钱啊!一个能换一筐馒头,一场大风,掉了,你说坑人不坑人。”杏儿说:“大叔,有啥好办法没有?”余庆余说:“侄媳妇,俺跟你说啊,要是打农药的苹果,俺有办法,打几遍药,苹果一准个大,咋着也能找补点儿损失。这不打农药的苹果,只能干着急,没办法。要不金贵呢!”杏儿说:“大叔,不能打农药。”余庆余说:“可不可以追肥呀!”杏儿说:“不能追肥。”余庆余说:“也不能锄草吧?”杏儿说:“大叔,这事儿没人告诉你?”余庆余笑了:“俺是想考考你呢!”杏儿咯咯笑了,说:“大叔,草已经和苹果树形成一个生态系统了。拔了,就把生态系统破坏了。还有,地上还有蚂蚁和昆虫呢,施了肥,就把它们烧死了。”余庆余说:“那总得浇水吧?”杏儿说:“干旱了当然要浇水,树下虫子还要喝呢!”余庆余说:“满分!”余庆余也是老果农,懂行。如今果园归了集体了,他看果园,精心着呢。杏儿说:“大叔,这果园您老照看好喽,年底我给你发红包啊!”余庆余说:“可不敢怠慢,这就相当于守着金库啊!”杏儿估算了一下,去年结了八千多个,今年一场,果树有了井水浇,没旱着,个头也能大一点儿,也就能结五六千个。不烂的苹果,就白羊峪一家,网上,没行情。杏儿得参考去年的价格定价,和白羊峪村委会签订单。土地流转的时候,有些村民不愿意把果园分了,这可是他们的小银行啊!余来锁和范少山考虑到,万一有的农户偷偷打药施肥咋办?不好控制,必须得统起来。最终还是按照大多数村民的意见,没分。听说杏儿来了,范少山从农场赶了过来。他说:“种这金苹果,你就得等,就得捺住性子,遭了灾你得认,吃了亏你得服。你不能催它,不能不理它,你得哄着它,陪它说话,受伤了,你更得安慰它,陪它疗伤,让它坚强。那金苹果就是个孩子,你是咋对待你家孩子的,你就咋样对它,中了吧?也不行,你的孩子不听话了,可以打两下,骂几句。对待金苹果不中。那要怎样,你得待它如初恋。”这话听得明白,可最后一句,杏儿不乐意了:“你是说,你待金苹果就像迟春英啊?”范少山跳了起来:“这话你都能挑出理来?俺就是打个比方。”范少山忽地看着杏儿,杏儿说:“你看我干啥?”范少山说:“这话,你好像也说过……”杏儿明白了,朝着范少山打了一拳:“你真坏!我也是打个比方。”范少山说:“那往后跟人介绍的时候,俺就说,俺待金苹果,就像对待闫杏儿一样。”杏儿说:“今后,我跟人介绍的时候,就说,我对待金苹果,就像对待范少山一般。”范少山说:“合作成功!”紧紧握住了杏儿的手。两人忽地笑作一团,追打着跑出了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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