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忠和李国芳回来了。田新仓说:“你老俩咋把老爷子一个人放在家啦?”李国芳说:“出门的时候好好的,坐在门槛上背村训呢。咋啦?刚才出啥事儿啦?”田新仓说:“一提到俺少山哥,他就想到了鹿场,想到了猎枪,非要出门去找。”范德忠扶起范老井,把他怀里的棍子丢到一边,说:“爹,咱进屋歇着吧。”范德忠说:“猎枪,俺的猎枪。”范德忠只得把棍子重又递给范老井,扶着老爷子进屋了。李国芳看看田新仓,看看屋子里的七八个人,说:“俺家又没唱戏,又没唱皮影,咋把你们都请过来了?都坐吧!”田新仓说:“不坐了。俺们问句话就走。”李国芳说:“啥话啊?”田新仓说:“俺少山哥走,也没跟俺们打声招呼。如今一个来月过去了,打手机,也关了,连个音信都没有。有人说,他不再回来了,是真的吗?大妈。”李国芳说:“假的。他石头缝儿蹦出来的?他爷爷,他爹娘都在这儿,他能不回来啦?”田新仓听出李国芳有点不往话上搁,就说:“大妈,这不少山哥跟俺嫂子吵了一架嘛。听说嫂子下了军令状,不回去,就离婚。少山哥就是为这个回去的。他这一回去,就把白羊峪的事儿撂了。再回来,还得等过年,他带着老婆孩子回白羊峪,跟爷爷、大伯和您拜年了。是这样吗?大妈。”李国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跟着的几个人,都问李国芳,是不是这回事儿。这当口儿,范德忠从里屋出来了,说:“田新仓说是这么回事儿。如今正在北京陪着老婆孩子呢,做的生意也不小。他的家在那儿,早晚得回去。”这下,田新仓和几个人都愣了。谁也不说话,走了。范德忠和李国芳也愣了,你看看俺,俺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田新仓没回家,耷拉着脑袋,去了余来锁家,找余来锁喝酒。田新仓急眼了:“没想到范少山是这样的人!俺们正跟着他穿过羊肠小道,奔阳关大道呢,没想到他把咱们撂半道了,自己个跑了。眼下,阳关大道在哪儿,咱是找不到了。弄不好,还得向后转,顺着羊肠小道往回走。”余来锁说:“要俺觉着吧,少山不是那样的人。他就是不再回来了,也不会不声不响地走了,起码跟乡亲们有个交代吧?再说了,他当初为啥要回白羊峪呀?就为了不明不白地半路跑了?哪能啊!俺觉着吧,两口子闹点矛盾,他得跟人家化解呀,还不需要些日子?”田新仓说:“刚才,德忠叔说的真真的,回去陪老婆孩子了。”余来锁说:“放心吧,过几天,少山一准回来了。这些天,费大贵书记也回家了,这白羊峪有俺,放心。”田新仓急了:“你算老几呀?你有人家范少山的脑袋瓜吗?你有人家那魄力吗?要不是为了‘白腿儿’,你早跑到城里去了。你留在白羊峪,是私心。白羊峪要是指着你,都得饿肚子。当然,你比费大贵强,这人当书记,这不扯淡吗?到村里来过几回呀?哪件事儿是他干的?怕俺调皮捣蛋,让俺给安装光伏发电的师傅们做饭,这俺就服他啦?要说咱白羊峪,俺就服范少山!人家干的事儿,都摆在那儿呢。桩桩件件,谁能说个不字?”余来锁听田新仓损自己,脸发烧,可也没话怼他。可不是为了“白腿儿”嘛,要不然捆着绑着,他也得下山。
余来锁来到了范少山家。问范德忠:“叔,少山不回来了,是你说的?”范德忠说:“是俺说的。”余来锁说:“真的假的?”范德忠说:“真的。”李国芳说:“来锁,说实在的,俺们都老了,打心眼里想让少山留在白羊峪,好在身边有个照应。可又想着他在北京还有一大家子人呢,也不能老在这儿扎着。我和你叔跟他说,往后就以北京那边为主。”余来锁喝了酒,激动了:“不中啊!叔,婶,白羊峪需要他呀!起码他得开手机吧?咯噔一下,联系不上了,让俺们咋受得了啊?明天俺到北京找他去。”范德忠说:“来锁,少山为白羊峪做的还不够啊?就不许人家有点那个私人空间?”余来锁说:“他是白羊峪的,他属于白羊峪。白羊峪才是他的世界。这世界,你不懂。”
第二天,余来锁真的下了山。听说去北京,田新仓也跟来了。余来锁知道范少山住在哪儿,前年还是买药材种子的时候,去过他家。当然,那种子是假的。车上,田新仓老说范少山,余来锁说:“烦着呢,今儿个就能见到了。说点儿开心的。”田新仓说:“开心的?那俺就得说‘白腿儿’了。俺一说‘白腿儿’,你又不开心了。”余来锁说:“俺有啥不开心的?”田新仓说:“前天在街上,俺遇到‘白腿儿’,仔细打量打量,还是细皮嫩肉的,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那身条儿,那腰肢儿,一看,俺就心疼了。这样的女人,不就是让男人来爱的吗?俺不爱她,谁爱她?你说是不是?”余来锁嗓子有点干,手有点抖,拧开矿泉水瓶,却喝不到嘴里,洒了一身。田新仓说:“你不让俺说点儿开心的吗?受不了吧?”余来锁说:“你说啥啦,俺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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