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范德忠守着鹿场,就有人上山来买鹿。范德忠没有他老爹的话儿,不敢卖。依他的心思,别说卖鹿,他还想把整个鹿场都卖了。老爹老了,哪还有精气神养鹿啊?俺自己个也不年轻,扛不住啊!范德忠跟范老井提起卖鹿的事儿。范老井说:“鹿还小,等等。”范德忠说:“您老了,拉扯不了了。”范老井说:“能拉扯。再说了,你也能搭把手。”范德忠说:“爹,俺就剩一只手了。”范老井说:“俺知道,你不易,还得照顾家,还得下地。就俺自己个,顾得过来。”范德忠说:“爹,还有狼啊!”范老井说:“俺有枪。”范德忠说:“爹,别打了。”范老井说:“好,那就不用枪,赤手空拳,这才公平。”范德忠说:“爹,你就非得打狼?”范老井噌地坐了起来,指着远处的狼说:“它吃了俺的鹿,那是俺的朋友,他还要吃小雪和黑桃,那是俺的亲人。你说,俺能放过它吗?”远处的狼没动,还看着他。范德忠说:“那俺看着鹿场,您就别来了。狼不吃鹿,不吃俺,专吃你。”范老井说:“冤有头,债有主。狼讲理,它吃俺就对了。可俺不能因为它要吃俺,俺就尿了,俺就不敢来鹿场了。俺这辈子没让人笑话过,还能让狼笑话俺?万一俺让狼啃了,你们别打狼,这就了了。”
礼拜天,小雪和黑桃也来鹿场了。孩子们忘性大,记吃不记打。前些日子差点儿让狼拆了,如今忘得差不多了,整天嘻嘻哈哈的。范老井说:“有些事儿,小时候忘了,等老的时候,你才能记起来。”小雪会甜话人,专捡大人爱听的话说。她跟太爷爷说:“太爷爷,俺们校长夸你了。”范老井一听泰奶奶夸他,高兴,赶忙问夸啥了。小雪说:“夸你是大英雄。”范老井嘿嘿乐了,撅得胡子老高。范德忠不让小雪、黑桃来,怕狼把她俩伤了。小雪说:“狼瘸了,跑不过俺们了。”
范老井老了,日头一照,暖和,就犯困。小雪就说:“太爷爷,你困啦?”
黑桃说:“太爷爷伤还没好透,让太爷爷多歇会儿吧!”范老井斜靠着身子,眯眯瞪瞪。喊了一声:“去把圈里的鹿轰起来,不跑不动的,跟猪有啥两样?”黑桃去轰鹿群。鹿们站起身,乖乖地躲着。黑桃又拿棍子赶,鹿群还是没跑起来。范老井爷爷笑了,嘬嘬牙花子,高声说:“这些鹿啊,跟人一个德行,越待越懒啊,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没隔几天,山梁又起雾了。雾把绿树染成苍褐色。鹿场里的棚子、草垛和槽子在滴水,雾水和鹿粪搅和着,泥泥水水,范老井脚下一滑,摔了。范德忠将老爷子搀到屋子里。范德忠没好气地说:“你老就在家里歇着,别跑了。养鹿累,你也不让人省心。”范老井横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啥,没说出来。转身又去看鹿,有两头已经长大了。他跟范德忠说:“把那两头大的,卖了吧。给小雪和黑桃一人添一件衣裳,剩下的钱给了少山,让他置办开山的炸药。”范老井说完,扛着猎枪走了。他想去林子里采点儿药,泡水喝。摔了一跤,腿有点儿疼。采着采着,一抬头,他看见了狼。一只狼,一只瘸腿的孤狼,一只他熟悉的狼。狼在雾里,人也在雾里。范老井看着狼,把猎枪咣当扔了,笑着说:“老伙计,来吧。”狼静静地看着他,又看看丢在草地上的枪,转身,一瘸一瘸地走了。
范老井想起泰奶奶说过的话:“俺黑羊峪也有狼。可俺的村庄走到这份上,狼可能不是最坏的了,猎人该歇一歇了。”
范老井把猎枪给了范少山,让他交给上面。上面禁猎禁枪,警察来过白羊峪,范老井把枪藏了起来,没交。风头过去了,再没人提了。范老井笑着说:“这叫缴枪不杀。”范少山说:“爷爷,你真的不打猎啦?”范老井说:“就剩一条瘸腿狼了,也吃不了鹿了,留它一命吧。人啊,不能赶尽杀绝。”把猎枪递给范少山前,范老井还用袖子擦了擦枪托。范老井说:“老伙计,咱俩分开了。三十多年了,还有点儿舍不得。”范老井叹一声,转身,撅嗒撅嗒走了。三十多年了,枪就像长在了范老井的肩膀上,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范老井走在街上,肩膀上空荡荡的。范老井有点儿不像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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