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之后,睡了一小会儿午觉。下午两点多,我起来洗了脸,与妈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话,妈妈就催我去收拾东西,早些回校。妈妈怕我回校晚了又该天黑了。
我算计了一下时间说:“还早,现在要六点多天才黑呢。我有三个小时,肯定可以骑到县城。”
妈妈说:“一个人赶路,应该把时间打得富裕些才行。”
我便去收拾。牛仔裤已晾干了,与几件衣服一起叠好放在背包里,又装了几本书,还有三个罐头瓶,里面是妈妈给我炒好的咸菜。
最后,妈妈又往我的背包里塞了四个煮好的鸡蛋。我趁妈妈不注意,掏出两个留给了妈妈。
收拾停当,我觉得还有什么事要做似的。我想起来了,就跑到院子里,拿了把青草来喂小羊。两只小羊一边从我手上吃草,一边轻轻地咩咩叫。我抚摸着小羊的脑袋和颈项,默默喂它们吃完了我手里的草。
妈妈又来催我,我才推起车子上了路。
我骑上车子时回头对妈妈说:“妈,下下个星期天,我再回家。”
三
就像我对妈妈说的那样,入学以后,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与陈超老师“没怎么接触”。我们双方好像都在有意地保持普通的师生关系。
只有一次,陈超老师把我叫到教研组。教研组里没有别人,他想给我一点钱,因为他发现与其它同学相比我生活得太寒酸了。但我没有接受,拒绝了。
我不想让他再为我付出,这和最初的接受不一样,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我把他塞在我手里的五十元钱放在他的桌角上,轻轻说:“谢谢您,陈老师。可是这钱我不要。我能行,我能过,真的。”
他没有再坚持。
后来他说其实此时他心里非常非常想说服我接受这几十元钱,因为我生活得太苦了,这几十元钱能够在我十分窘迫的状况中起到很大的作用。他这时候心里暗暗想到假如他再一次硬将钱塞在我手上,我也许不会再次拒绝。
但他望着我,没有再坚持。
他为什么没有再坚持呢?他说他说不清,就像我说不清为什么“不想让他再为我付出”一样。
世界上的事情,原本就有许多说不清。
他默默收起了钱。他看着自己办公桌的桌面,说:“要是有了困难,就来找我。”
我答应着:“嗯。”
我没有马上走开,就那样在他身边站着。我很想在他身边站上一会儿。
他仍然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有人进来了,我向他说:“老师,我回去了。”
他说:“好吧。”
我就出来了。他没有动。走出数学教研组,在楼道拐角的地方,我回过头,向教研组那扇门望了一眼。
同学们都说我生活得太清苦了。我把自己的生活开支压缩到了最低限度。
每天的伙食费,我给自己限定在两元钱以内。早餐,花两角钱买一个馒头,再花一角钱买一碗粥,这便是我的早餐了。对于那些价钱较贵的油条、鸡蛋我从不看一眼。咸菜倒有,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晚餐也是如此,一个馒头一碗稀饭或是一碗汤,又是花三角钱,仍然是用咸菜来下饭。晚餐我从不买炒菜。我有三个罐头瓶,一瓶是炒咸菜,一瓶是咸辣椒,还有一瓶能够变一变花样,或者装着咸青豆,或者装着咸黄瓜,也有时候是炸花生米。每次回家,妈妈都会给我准备好这样三罐菜,然后在两个星期的时间里,这三罐菜便成为我早间和晚间的副食。
这样,每天的早餐和晚餐,共用去六角钱。午餐呢,我吃两个馒头,用去四角钱,再拣一样最便宜的菜来买。一般情况下,学校食堂总有一份五角钱的炒菜卖,这是食堂里最低价的炒菜了。哪种菜在当天的市场上卖得最便宜便是哪一种,这样的便宜菜是为了照顾穷学生。
每天中午,我几乎都是吃这五角钱一份的炒菜。只是偶尔,食堂里没有五角钱的菜,我才会买上一份稍贵一点的菜。
这样,我用于伙食的开支大多都是每天一元五角钱,离我给自己限定的二元的上限还剩下五角,这五角钱我便把它转移到买书的开支中。
除了伙食费,其他的各项日常开支,我也是压缩到必不可少的程度。我从不用化妆品,洗脸时除了一块廉价的香皂之外再也不用别的。但我天生丽质,虽从未搽过这个霜那个粉的,脸上皮肤却十分姣好。对于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条件稍好一点,零零碎碎的日常开支项目便会多得数不过来。而我,只是简简单单的那么几项。女孩子特殊日子的那几天,全宿舍的女孩都用卫生巾,只有我却仍是用卫生纸。
在衣着上,我就更简单了。我的衣服,每一件都已穿过不短的时间,有的颜色已退得淡淡的,但就是这些清贫素淡的衣服,穿在我的身上,却显出一种超然的清净脱俗的韵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有了一个外号:小白鞋。
因为我总是穿一双白色的护士鞋。它不是真的护士穿的工作鞋,而是市场上卖的普通鞋子,不过因为它通体白色(鞋底和鞋帮都是白色的),我们就叫它护士鞋。
这是一种软橡胶底的帆布鞋,鞋跟略微厚一些,但不是高跟,穿在脚上既舒适又整洁雅致。学校里好多女生穿着各式各样漂亮的皮鞋。我买不起皮鞋,这种护士鞋价钱便宜,穿出来却别有一番韵致,一点不显寒酸。我从上初中时就喜欢穿这种鞋,春夏秋都穿,只冬天才换棉鞋。
同学们叫我“小白鞋”,并不仅仅是因为我脚上的护士鞋的颜色是白色的,还因为它非常干净,一尘不染。
穿白色的鞋子,有一点是很麻烦的,就是它太容易脏。脏了,就会很难看。
但我脚上的鞋子总是那么干净,总是一尘不染。
这样白色的鞋,穿上不超过两天就会脏的。无论你穿得多么小心在意,它的边缘处总会有些污迹,所以我每天把它刷一次。我有两双鞋,可以倒换着穿,刷这双时那一双就干了。每次刷完鞋,我都在上面小心地打上白鞋粉,这样就可以不让鞋面变黄。我把它放在一个通风的地方晾干,不放在太阳底下晒它,因为晒干容易让鞋子变黄。
有一段时间,其中一双鞋子先穿坏了,而市场上那一段时间不知为何没有卖这种鞋的。我没有替换的了,头天晚上刷了鞋,第二天早上就要穿。为了让它能一夜干了,我可费了心思,刷完了鞋,先把一条旧毛巾反复地塞进鞋里,把里面的水尽量吸出来,然后再把鞋子偷偷放在开水房的锅炉旁,第二天早上就烤干了。那种心情真是困窘得很,直到我又在市场上买到了这样一双护士鞋。
四
有时候,清贫也是一份美丽。
中秋节很快到了。这一天,学校门口堵了好多小贩,各式各样的月饼和各种新鲜的水果渲染出中秋佳节的欢快气氛。课间,同学们仨一群俩一伙地来到校门口,东挑西拣地买来一堆堆自己喜欢吃的月饼和水果。
我没有结伴,独自来到了校门口,在同学们买这买那的热热闹闹的声音里静静地站在一个水果摊前。
我看中了一只很大很大的雪花梨,用手指着它,轻轻说:“我只要一个,好吗?”
“只买一个?”摊主很惊讶地问。
摊主是一个挺慈善的中年妇女。
她打量我一眼,好像马上明白了什么似的,微笑着拿过那个大梨,一边称一边说:“你这个同学真会挑,你把这里最好的一个梨挑去了。这是最大的一个,这么大的一个顶得上一堆呢。”
这个梨确实是这里最大的一个,都快两斤重了。
女摊主说:“你给一元钱吧。”
我付了钱,双手捧起大梨,说:“谢谢您。”
女摊主挺喜欢地注视着我。
待我转身走开,听到背后她自言自语地赞道:“这闺女,长得可真俊。”
我从来不喜欢吃月饼,所以没有买。
回去的路上,崔海娟见我没有买月饼,就说:“花灵,你怎么不买月饼呀?”
我说:“我不喜欢吃月饼。”
崔海娟苦了一下脸,说:“我也不喜欢吃月饼,甜腻腻的。可是,中秋节嘛,总得吃一下来表示表示。”
我举着手里的大梨说:“我就用它来表示了。”
崔海娟一见我买到一只这么大的梨,喜欢得不得了,非要抢过来,用自己手里的一大兜水果来跟我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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