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来的,高高矮矮的多是年轻人,其中还有从未见过的面孔,不知道是外村的,还是张贵他们的上级……张贵看看身后紧跟的一群人,然后昂头扯着嗓子高声吵嚷
……
无论如何的顺势谨慎,李家人依然被村里村外的人吵嚷唾骂得落花流水。老太太和儿媳妇们被那些冲入家门的人们推到大街上,被要求当众悔过自省,被驱赶着,狼狈万状。
几个孩子都随长辈一起被清出家门。学校教学秩序已经瘫痪了,他们也不再去上学。虽然四个孩子们没有被村里人推出去游街,但是他们看到奶奶和母亲等长辈在街上被拳打脚踢、被推搡虐待的样子,都吓得直抹眼泪;出了家门又有小孩朝他们丢石头……没了大人的庇护,他们不敢出声反抗,甚至不敢躲开丢来的石头。李姝妍虽然也吓得无措,可她年龄终究大些,揣测躲藏在外面忍饥挨饿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就趁人不注意带着弟弟妹妹悄悄溜回家,做些吃的给弟弟妹妹。他们吃完了,把剩下的藏在门外的草堆里,等着奶奶母亲等人回来吃。
家里依然听得见外面远远的吵斗的高呼声,几个孩子不敢再出去看,藏在墙角,彼此相望,眼神恐慌无助……尤其是李民源,他从未见过这种不友善的举止,心里恐惧极了。他感到无助,吓得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村民要求李家一家人悔过自省几次后,李家大院的正房屋舍也不许他们一家子住了。一家人般进被村民指定的门房里住。门房里太狭小了,且没有厨灶。老太太和儿媳妇偏偏还那样爱干净,烧火煮饭只好在门房外就地挖坑支起锅架解决。
偌大的家院里面全都空置起来,也更加热闹起来……
白天会来气焰汹汹的村民到大院内各房深挖李家早年的“劣证”,到处翻找打砸,东西能拿的就拿,不能拿的就砸。连家里吃饭用的碗盘都被他们作为“劣证”端走了。那些“劣证”都拿到哪里去了,李家人谁也不知道。为了生存,曾经锦衣玉食的李家人们,到现在不得不找些粗陶瓦罐做家什,勉强对付日常使用。
看见房舍也日渐被日侵月蚀,毁了,妯娌们暗暗流泪不止。她们内心感叹:家被毁了,眼睁睁看着被毁了,何其无奈,人生归宿不是娘家,现在婆家如此,似乎只剩下那堆黄土可靠了。
夜晚照旧不知不觉如常来临,老太太强打精神催促儿媳们和孙女孙子去睡觉。小孩子们支撑不住,去睡了。妯娌们默默坐着。老太太拉了拉坐在身边的大儿媳妇,催促道:
“别坐着了,去睡吧!你这大嫂不动,其他人也不动!”
“娘,是我无能,没有庇护好一家长幼……”任淑贤话未说完,就抱住老太太的胳膊哭起来。
妯娌忙过来劝慰,但是一家人却哭成了一团。老太太感受到一家人的心距离从未如此近过。
李家庄子的老少们走出了李家,完全不再依靠李家,期盼的幸福生活也并没有实现。现在他们又回来了,气势汹汹的来算昔日被剥削之账。面对他们的指责与清算,老太太为首的李家活着的人们不得不低下头。
目睹熙熙攘攘的人进进出出打砸抢拿,梅爵感觉满怀才华百无一用,也一时一筹莫展。曾经反感梅家人钟鸣鼎食和李家人乘坚策肥,然而今天这些已完全不存在了,各得其所的理想实现了,可眼前的这些人却成了疯子……她深感迷茫。她觉得表哥应该也是迷茫的;如果铭卿在,他也一定是迷茫的吧……
从他们揭发自己的劣证上看,任淑贤明白了离开李家谋生的丫头婆子也没有走远,她们不但是揭发人,甚至是主力军。她知道,丫头婆子们知道的李家的零零碎碎甚多,甚至比她们这些曾经的主子知道的还多。她们要想保身,不得不更加小心。即便是当年有恩于下人,可是她们当年的地位也是下人。现在她们翻身了,狂喜自己也是主人了,还会有几人在乎当时那点儿微薄的恩情。而今风水轮流转,该他们一家子承受是非曲直了……她心中想着,就听耳边呼声一波又一波:
“‘千针菩萨’任淑贤!”
“‘千针菩萨’任淑贤!”
……
“假菩萨悔过自新!”
“假菩萨悔过自新!”
……
任淑贤听着的批斗的人对着她这样喊,内心极其尴尬。自己聪敏一时,竟得了个这样的称谓。谁给她起的绰号她不知道,不过这事儿是从前的下人捅出来的无疑。那个人是谁呢?红儿?墨儿?还是……罢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徒增烦忧……这几年,自己带着妯娌们疲于奔命,深切的感受到劳作的辛苦。也许这些人这么对她们是合理的。当年家里的丫头仆妇们哪个不辛苦,日夜操劳,甚至还会被打骂。她们不恨李家人,那岂不是圣人了。
“季元英悔过自新!”
“季元英悔过自新!”
……
季元英听着一声声高喊后面跟着一浪浪高喊,冲击着她死寂的神思。她想跟着高喊声活起来,几次挣扎,却无济于事。
“‘大嘴巴’韩章姁!”
“‘大嘴巴’韩章姁!”
……
“‘韩大嘴巴’悔过自新!”
“‘韩大嘴巴’悔过自新!”
……
韩章姁听见批斗的人忽然间这样喊她,差点笑出了声。她悄悄摸摸嘴巴,内心忍俊不禁:我最哪里嘴大了?这是谁瞎扯的……
“景沁然悔过自新!”
“景沁然悔过自新!”
……
景沁然看看眼前众人,心中无波,听着他们的高呼声,感受到一丝生气。然而她却难以捕捉抓牢,只有继续面对颓然的一切。空气干燥,让她感觉喉咙发痒,但是,她不敢咳嗽,生怕引起他人的额外注意。
“梅爵悔过自新!”
“梅爵悔过自新!”
……
面对吵嚷的人群,梅爵忧心婆婆和妯娌们尊严不在而无法承受,又担心几个孩子寒饿,她祈祷这样的吵嚷早点儿结束,彻底的结束。
任淑贤看着吵嚷的人头攒动不止,心里是无望的冷汗。她不敢把失望说出口,就闭嘴不语。老太太已经老了,而且向来足不出户,看来带头支撑这个家向前走的只能是自己了。她必须担负起长房长嫂的职责,纵然无力,她也要咬牙尽力。
李家人搬进了门房居住了些时日。这天天色下黑时,任淑贤出来方便,不经意看到村里的老汉德福趴在墙上往里看,心里一惊,默不作声,装作没看见赶紧回了屋,悄悄告诉妯娌们。
妯娌们一听都担心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韩章姁听了,想想道:
“这些坏渣,估计是知道我们家没了男劳力,失势失力,想乘人之危,占点儿便宜。不能由着他。否则,以后更不知道会怎么嚣张了。”
“可是能怎么办?时下这样,我们能找谁说理去?”季元英道。
“要想个办法制止这个势头。”任淑贤紧皱眉头坚定道。
“大嫂说得对,这个家里一群女人,村里某些人难免有非分之想。必须断了他们无聊的念头。”梅爵道。
妯娌们琢磨了一夜,第二天瞒着老太太开始实施计划。白天吵嚷结束时,她们回到家里把白色的被里准备好。晚上,人静时,妯娌们有人出去隐藏在墙外。韩章姁见各就各位,故意在门口大喊大叫肚子疼,要上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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