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息站在门前,隔着人海茫茫,远远依稀认得那声,似曾相识,却不知从何处来,是人间还是地府,他有些怔怔地喃喃,而后拔开人群大声叫喊,“林语!”
忽的有人觉着脸上落了片片冰花,抬头望天,却见天上纷纷扬扬竟落起彩色的雪来,伴随着一阵阵铜铃声飘然落地,如今初冬时节,这一片片彩雪于空中映出五彩斑斓,大有大地回春,群芳争艳之势,引来大片漫天飞舞的蝴蝶,蝴蝶抱雪,倒强似飞蛾扑火般,被冰成一具具华美的尸体,最后纷纷然尽数落下,所有人举头叹息这一场凄美至极的悲剧,有认出的人大叫,“泼墨成画,静水扑蝶,是缦娘子柳漫然!”
西蜀苍黄坊的柳漫然,与其兄柳侍然,先祖柳石山并称柳家三仙,名列第二,一生痴迷染画,传闻由她调剂的染料,随意往墙上一泼,淌下的墨迹自然呈一幅山水彩画,神奇至极,故有“泼墨成画”的美名,又有人说,她的染料只需静静地放在桶中,便能交织成一季春华秋实,引来蜂舞蝶绕,故又有“静水扑蝶”的称号
“不好,柳漫然的兄长柳侍然和杜堂主是至交!”,月季反应过来,拦在门口,向杜若松原本站的地方看去时,他果然已经不见了
另一边,元猎之捡起一只展翅的蝴蝶,于人群中轻声道,“小公子说得不错,果真是忘前尘……”
四
“臭小子寄信来说,到时三书六礼,一样不会少听儿的,我赶车,我们到随衣院后,秋菊会在院里候着,帮听儿换上新服,我去前院主婚……”,破风兴致勃勃地安排开来,他踢了坐在阶下发呆的林言一脚,“你呢,带听儿上轿……”
想到这,林言终于走下了马车……
……
“那混小子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来?”,破风说着就要去院外抓林言回来,秋菊正在替听雨梳发,听雨叫住破风,不确定地问,“大哥,我好看吗?”
“好看,好看极了!”,破风清楚他的好妹妹在担心什么,“他呀,会喜欢的……”
“哪有你这么说人的,听儿该羞死了……”,秋菊逗他们二人,“听儿,你可算熬出头了,我们做下人的,伺候了小少爷十几年,虽然小少爷待我们不比常人,如今没想你能当一回主子……”
“听儿,你不要听外面那些闲言碎语……”,破风赶紧止住秋菊的话,“就算你不当下一任刀主,那个臭小子也不敢不娶你!”
听雨却没有在意那些,她只觉得内心隐隐不安,她期待了那许多年的事,如今看起来就像一段支离破碎的梦,她怕,这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就算我成了下一任刀主,他也未必真心想娶我……”
秋菊给听雨披上盖头,破风蹲到她身前,握住听雨的手好让她安心一点,他宽慰道,“我知道你,你呀,自小就爱忧心一些这样那样的事,可这是真的,他问名时送来的雁早早便到了曲水谷,订亲的帛书更早,现在只差他迎你过门,背你过了三道坎,拜了天地,你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没有人会笑话你,我明白,闻人府愿意迎你为妻,不过是想要缚住你,得到一把听话的刀,可你们是情投意合,这便没人敢阻拦,若是有人敢拦,大哥第一个不同意……如此,你就放下心来去吧……”
“风师兄……”,门“吱嘎”打开,林言进来了,他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进来的,破风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觉得他仿佛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失落,破风有点介意他在听儿的大喜日子一副持丧的表情,却听他说,“把绸带给我吧……”
秋菊把绸带递给他,破风也不好再说他什么,林言拉着听雨走出门外,在秋菊和破风相继离去的空荡无人的院落里,向侧门走去,他只进过闻人府一次,却记得那么清楚,大概那天他永远也忘不了,他以为的东西,一瞬间破灭成灰,就像听到她亲口对他说,“我现在,不爱你了……”
“小师弟……”,听雨拉拉绸带,“两年前,那时……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守规矩,逾越主上了,我现如今有幸嫁与他,并且,我……只有那一次对他这一人起过那样污秽的念头而已,此生也不再对第二人这般痴心,这样……你能不厌恶我了吗?”
“我不厌恶你……”,林言拉着她,步伐不变,“我什么时候厌恶你了?”
“可你从那回起,便刻意躲我至今,我……”
“好了……上轿吧!”,林言松开绸带,把它系在轿子上,“他在等你……”
……
花花拖着还在一口口往外吐水的齐岸来到闻人府前,就见沈亦允在和画眉置气,湿湿的小手抓上沈亦允干净的衣裳,“亦……亦允,我抓他……抓他回来了,我抓他回来陪我们玩……”
“画眉,看住小姐,别让她再乱跑了!”,沈亦允很是和气地牵起花花的手,花花就流着哈喇子咬着手指盯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被沈亦允直接交到画眉手中,“否则我狠狠治你的罪!”
画眉应了一声“是”,带着花花乖乖坐回席位上
沈亦允扶起齐岸,“花花顽皮,对不住,沈某在此先行赔罪,希望不要与孩子一般见识……”
齐岸从水里被花花捞起——他根本不知道花花那个小个子怎么能把他拉起来的,就像他不知道花花怎么认出他的一样,这简直就是千古第一未解难解之谜,齐岸仍旧心有余悸,可还是很讲礼的,“谢沈前辈和……芳华小姐相助……”
红轿子终于来到闻人府门前,听雨不奢求是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可只要过了今天,她就能永远陪在他身边,没有……不会有任何东西能把他们分开,闻人府的家主娶了妻,那便是一生一世的契约,她……她竟能永远陪着他了……
闻人息守在轿前,等红娘掀开轿帘,伸手拉她下轿
他突然说,“听儿,对不起……”
听雨不知道,他明明正背着她过门,心却还在别人那里,她向下偷偷看去,一道一道地在心里数着,迈过了火盆,跨过了马鞍,踩过了喜字,他们越过门槛时,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地上的零零碎碎的红纸随风卷起,沾到他们身上,听雨隔着盖头,“小少爷,听儿……”
“别说话……”,爆竹声,鞭炮声里,她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她魂牵梦萦,朝思暮想,他混混沌沌,一无所知,“听儿,我……其实等一个人等很久了,我以为她死了,可今天我听得真切,她回来了,我该信的,我没见到她的尸,就不该断定她死了的,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我……”,听雨以为自己无话可说,可她的声音却很冷静,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哭,可脸上真的在淌着水,“我……知道啊……”
“我知道小少爷并不想娶我的……”
他们互相牵着走进喜堂,隔了一条大红绸带,绸带上系着红艳艳的绸花,林言躲在人群里,扭头便走,今天,这里,不属于他……
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场合,一切对林语而言都是陌生的,但她却看见了让她足够熟悉的东西,就像当年,林中村树下,她一回首,便见那挑菜的小少年向她走来,不知是否仍如那时一般的兴奋,但她依旧这般喊着,“二哥,二哥!”
她追上去,碧瑕在后面大喊,“林语,不能跑!”
闻人息是被她的声音唤醒的,对,是唤醒,他一向浑浑噩噩,毫无头绪,他看着她追着不知是谁走出喜堂,情不自禁就想跟随她远去,天涯海角都相随
系着新娘子和新郎官的红绸带就那么长,从拜天地的牌位前刚好能到喜堂门槛
听雨紧紧握着红火火的绸带,闻人息回头看,高堂上摆着的是闻人龙和冬梅的牌位,破风候在一边震惊地盯着他,然而只有一瞬,那红绸带就这样空荡荡掉到了地上
——他们几乎是同时放了手
——她选择让他走,而他选择走
她一直都晓得自己留不住他的,留不住……
“听儿,对不起……”
“我几时怪过你?”
“听儿!这个臭小子,听儿你等一会,大哥绑也把他绑回来和你成亲!皮痒痒了是吧!马蜂窝没做够是吧!简直混蛋!”,破风回过神,扶住将欲倒下的听雨,就要去拉闻人息回来
“别……别去……”,听雨忽然伸手拉住破风,“大哥,他想去哪……我又有什么理由拦着呢……”
“你……诶!都是你惯得他!”
不过是一场痴心错付,天弄人愿
五
林语一直朝前追那个模模糊糊的背影,闻人府的走廊很长,大喜的红灯笼挂了一路,黄叶杂着稀花,来来往往的人熙熙攘攘,热闹极了,她的脚步忽然一顿,一阵钻心的痛楚从小腿处袭来,林语脑海里浮现出药浮叮嘱她的话来,“最近还是不要走太快的好……”
惨了,旧伤复发,林语坐到地上,向腿上呵着气,气息触碰到黑紫的伤口,越发疼痛,倒吸一口凉气,“呲……”
“林……林语,是你吗?”,林语回过头来,看见追着她出来的穿着新服的闻人息,一步步往她走来,他走得很慢,可是从他眼里仿佛有光,林语心里犯嘀咕:他不是那对新人吗?我记得……对,是闻人息!
“林语,你怎么了?”,闻人息还是认出了她来,她长高了一点,可大致像以前一样,她绑了双马尾,幼稚天真里似乎又掺了什么,“林语,我守约来了……”
“你怎么认得我?”,林语慌忙想从地上爬起,终究功亏一篑,难道是从棣叔和大哥那里吗?来抓她这个漏网之鱼,他们与她家人到底何怨何仇,要把人逼上这种绝路
“林语!”,是碧瑕从喜堂里出来了,“叫你不要跑,你忘了你的伤了!咦?”,她瞧见闻人息在这,“你不是……那个谁吗?”,想起闻人府对林语的穷追猛打,立刻像只护犊子的老母鸡似的挡到林语面前,“你想干嘛?我可告诉你,你敢伤她,我和你没完!”
“我……”,闻人息轻声,眸中真的似有光芒,清风呢喃,花草零落,“我想娶林语……”
“哈!”,碧瑕被他这一句话弄了个措不及防,直到林语从地上伸手拉拉她的衣摆,她才算回过神来,把腿受伤的林语扶起,林语这次不知为何,好像早能猜到他要说的话一般,说不出的镇定
她与他之间似乎隔了很久很久,等了很久很久……
“我很快就二十一岁,我们说好,我到了那时就来娶你的,我还没有九幽,可是……”
“肤浅!”,林语毫不留情,“我与你今日分明是第一回见面,你却能抛下你新婚的妻子说要来娶我,若是你妻子貌若无盐,你也不必在先前允她此婚……”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
“你是谁不重要!”,林语在碧瑕搀扶下走过他,“重要的是你的妻子还在喜堂里等你!”
闻人息笑了,“原来你也觉得我该娶她,所有人都觉得我得娶听儿,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我要告诉你们,我不想,我一点都不想,我不想背剑谱练剑!我不想当这个家主!我不想娶听儿!”,他软弱无力地坐到地上,好像耗尽了一切的力气,说完了这一生的话,脸上淌出泪来,“我根本不想!”
林语没料到她的一句话,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猛地朝他身后一瞥,却看见了折返的林言,她慌地挣开碧瑕的手,竟然不顾腿上的伤挪了过去,碧瑕没来得及拦林语,可林言压根没注意到林语,他只看到闻人息一身红装在那里,那听儿呢?闻人息跑出来了,那听儿呢?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林语眼睁睁看着她的二哥越过她,反而去质问闻人息,“听儿呢?你们此时该是拜天地的吉时,你出来做什么?”
“二哥!你这三年去哪了?”,林语拉住林言,可林言已经不认识她了,林言说,“你是谁?”
“我是你的小语儿呀!我是你小妹妹!”,林语听到他那句话,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难以置信,“你不记得我了?”
“我为什么要记得你?”,林言轻轻甩开她的手,可林语腿本就有伤,一个踉跄摔倒,小腿那处血已然淤青发黑发紫,碧瑕出来抱不平,“你怎么能推人呢!”,说着想扶起林语,可林语整个人好像失掉了气力一般瘫倒在地,扶都扶不起来,“林语!叫你不要乱跑了!”,她手忙脚乱用随身的药材给林语处理,林语却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伤势,她的心比腿痛一千倍一万倍,“你果真半点都不认得我了吗?”
林言不认得她,依他的性子自然也不睬她,闻人息现不知何故跑出喜堂,听儿此时怕是要沦为众人的笑柄,风师兄八成已带她回随衣院避开那些无聊的小人了,想到这,林言径直往随衣院方向奔去,留下走廊上坐在地上的两人相对相望
闻人息不愿相信,“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林语似有所悟,喃喃自语,“他真的不记得我了……”
碧瑕点头称是,“他看起来的确是忘了,依我看,倒有点像是南芝殿的秘药忘忧,你记得吧?”
“我记得!”,林语记起碧瑕同她说过,一时兴奋就要站起,被碧瑕一下按了下去,“药山有解药对不对?”
“对……”,碧瑕看住她,心道南芝殿秘药只是缓缓林语罢了,她那二哥哪有福吃这等珍贵的秘药,估计就是磕到脑子失忆了之类的,可惜她不会探脉,不能医治,不过人找到就好,他们药山医师不少,虽说大长老这一脉少与人来往,随便找个人帮忙看看也不是不行的……
碧瑕把林语拖回客房那边,走廊上这会只剩了闻人息一人,他不顾一切抛下一切跑出来,竟然落得这么个可笑的结果……
他幽幽地在走廊上沿着步道徘徊,他在想自己是否该回喜堂,遵那些人的意思娶了听儿,夏竹姨临终托付犹在耳畔,可他不愿,破风欣喜的神情他是看在眼里的,可他不想,林语适才的教训也回荡在他心里,可他就是不愿也不想!
“小少爷,不,家主,秋菊拜见家主!”,那边却是秋菊拎了两张白纸和笔墨走来,想来她还不晓得闻人息逃婚的事,“家主,秋菊有急事,先行告退……”
秋菊是去找林书的,她让林书在他住的客房那一带等她
碧瑕一边走一边劝慰林语,一直来到客房外,“林语,你安下心听我说,我今日见他,他也不算是个坏人,他未必就是你的仇人……”
客房所在的六处弯道圈出两个空旷的天井来,种了许多草木,过冬了,只余一些枝丫空空,一株红梅窄路相迎,弯道处设了竹屏用来挡冷风,林语她们就坐在一张屏风旁边
隔了那张屏风
林书抱着林莫,林莫膝上摊开一本书,林莫用手指在林书手上一笔一划描着字,林书一字一句地为他念出来,描完一篇后,林书给他讲,“这一招是为逃,你记得向右第一步为虚,引人随你向右想制住你,可第二三步就须快向左,但这一招不好,如果对方看穿了你,先向了左,你便退无可退,如果对方此时手握利刃,你就暴露了自己的弱点,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林书接着说,“你还记得三不算吗?”
“嗯……”,林莫口齿不清地回答,“不算至亲,不算同门,不算林中村……”
竹屏那一边,碧瑕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那样一个大宗门怎会无故毁你全家,其中恩怨怕是理也理不直,一纸空文说不了什么,但你别怕,忘了那些前尘往事,尽皆忘了吧!以前那些算得什么?无论如何,药山以后就是你的家……”
林语的声音,“你说得不错……”
碧瑕正说着,林书也在听着,此时秋菊已沿着走廊过来了,见到秋菊拿着酒席上的汤碗,碧瑕猛然想起自己把药倾落在了喜宴的酒席上,师兄今次是第一回下山,没有人陪着怕是要出事,“林语,你先在这等我,我去找师兄回来……”
秋菊对巧遇的碧瑕和林语点头示意,当时是秋菊负责安排各人食宿,与她们二人算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碧瑕先走一步,秋菊捧着汤和纸墨,走到帘子前,一下便掀开了,“林公子,你果然在这处藏着,秋菊猜小莫喜爱那旁边一株红梅,想你们会坐在这……”,她欣喜异常,“你说要给我写的字,我拿来了,还有我亲手做的汤……”
“大哥?”,林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以为亲人们尽死绝了,而自己已经是孤家寡人,碧瑕也曾开她的玩笑说她是天煞孤星,今日她却一连找回了两个哥哥,她如果不是不能站起,必会一路小跑着欢天喜到林书面前,“大哥!”
林书听见林语的声音,定了一会神,待林莫的手悄悄按上他的手时,他才说,“小妹,是你吗?你回来了!”
这一别三载,恍隔三世……
“嗯……我……”,回来了,林语兴奋不加掩饰
“小妹你倒是有点变了”,林书说这话时,脸上神情不明,“在刚才那人面前,你把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顺……”
“是吗?”
这一段久别重逢尚未演完,客房的天井旁,忽的一个人被踢出来,定睛看去,却是一手拿着鞭子的碧瑕,林语慌乱之中,不顾腿上疼痛,赶紧扑上去,跪倒在碧瑕身边,黑暗里走出一个白发妇人来——是药浮,“倾儿若有半点差池,我砍了你们二人的脚也不够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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