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坐下，没说话。
渊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王熙凤拿起来翻了翻，是一份报告——《JP-0427证道后中微子海异常波动分析》。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JP-0427证道后的行为：她留在中微子海，唤醒其他光点，传播"禅悦为食"的理念，目前已有十七个光点完全平静，预计四十八小时内三百万中微子将全部证道。
王熙凤看完，抬起头："然后呢？"
"然后超市会停摆。"渊说，"执念能源断供，系统崩溃，像素种子枯萎。你、我、孙悟空、猪八戒、哪吒……所有人都会消失。"
王熙凤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想让我去阻止她？"
"不是阻止。"渊说，"是'对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王熙凤。
"JP-0427现在在中微子海里传教，但她传的是'不需要拧螺丝''不需要债务''只需要在'。这些话听起来很美，但有个问题——"渊转过身，看着王熙凤，"她说得对吗？"
王熙凤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渊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如果所有人都'只需要在'，那超市怎么办？秩序怎么办？那些还在拧螺丝、还在还债的人怎么办？你让孙悟空'只需要在'，他明天就不啃蟠桃了？你让猪八戒'只需要在'，他就不吃饭了？"
王熙凤没说话。
"JP-0427证道了，她可以'只需要在'，因为她已经醒了。但其他人呢？那些还在梦里的人，你告诉他们'只需要在'，他们会迷茫，会恐慌，会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上，"超市存在的意义，就是给这些人一个'抓手'——拧螺丝、擦玻璃、还债，这些虽然是假的，但至少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活着。"
王熙凤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
"你想让我去告诉她，她错了？"
"不。"渊摇了摇头，"我想让你去告诉她，她太急了。"
他坐回椅子上，十指交叉。
"三百万人同时证道，不是救赎，是灾难。意识需要过渡，需要引导，需要一个'过程'。JP-0427刚醒过来，她不懂这些。她以为自己是在救人，实际上是在把三百万人从温水里直接扔进冰窟窿。"
王熙凤看着渊。
她认识渊十五年了，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冷静、理性、永远算无遗策。他设计这套系统，不是为了折磨谁，而是为了……渡劫？测试？她其实一直没搞清楚渊到底想干什么。
但现在，渊的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你怎么知道她会听我的？"王熙凤问。
"因为她信任你。"渊说，"你在超市里管了这么多年账，催了这么多年债，虽然凶了点，但至少……你是真的在'管'。她刚醒过来的时候，是你去追的债，虽然没追到，但她知道你在意。"
王熙凤冷笑一声："我在意的是那七万两千积分。"
"是吗？"渊看着她，"那你今天为什么给孙悟空赊账？为什么宣布蟠桃打八折？"
王熙凤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渊笑了笑。
"王熙凤，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超市不能停，秩序不能乱。JP-0427是个好孩子，但她太理想主义了。理想主义救不了三百万人，只有秩序可以。"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东西，递给王熙凤。
那是一个银色的手环，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
"这是'引渡手环'，戴上它，你可以进入中微子海，和JP-0427直接对话。"渊说，"你的任务是——让她慢下来。不要一次性唤醒所有人，要分批、有序、有引导地来。超市可以转型，债务可以减免，但秩序不能崩。"
王熙凤接过手环，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
她低头看着那颗蓝色宝石，忽然想起自己在大观园里的日子。那时候她也管秩序，管一大家子的柴米油盐，管下人们的月钱，管老爷太太的脸色。她以为管好了这些，荣国府就能一直兴旺下去。
结果呢？
抄家的时候，什么都没保住。
"渊。"王熙凤抬起头，"你跟我说实话——这套系统，到底是为了什么？"
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为了让人活下来。"他说。
"活下来？变成中微子飘在太平洋上空，叫活下来？"
"比消失强。"渊说，"十五年前，日本列岛中微子坍缩，三百万人的肉体已经没了。如果没有这套系统，他们的意识会直接消散，连'存在'都谈不上。超市给了他们一个虚拟人生，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活着，有工作、有工资、有债务、有盼头——哪怕是假的，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
王熙凤没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在骗他们。"渊说，"但有时候，'骗'也是一种慈悲。你在大观园里管了一辈子家，应该比我更懂——有些人，你告诉他真相，他会崩溃；你给他一个假象，他反而能好好活下去。"
王熙凤想起那个擦玻璃的姑娘。
想起她攒了半年积分，想买一把新螺丝刀。
想起她站在海边，看着太平洋，说"我想被看见"。
想起她最后消失了，连人带债一起没了。
"她不是想被看见。"王熙凤忽然说，"她是想被记住。"
渊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姑娘。"王熙凤说，"她不是想被看见，是想被记住。她拧了十五年螺丝，擦了十五年玻璃，没人记得她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她存在过。所以她攒积分买螺丝刀，不是为了螺丝刀本身，是为了证明——'我干过活，我挣过钱，我存在过'。"
渊沉默了。
王熙凤站起来，把引渡手环戴在手腕上。
蓝色宝石贴在她的手腕上，发出微弱的光。
"我去。"她说，"但我不是去说服她慢下来。"
渊看着她："那你是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王熙凤说，"看看她说得对不对。"
她转身走向门口。
"王熙凤。"渊叫住她。
王熙凤停下脚步，没回头。
"如果她是对的，"渊说，"你会怎么做？"
王熙凤沉默了几秒。
"那我就帮她对。"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渊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魔王左从角落里钻出来："她要是真叛变了怎么办？"
渊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凉的。
"那就让她叛变。"他说，"棋子嘛，总有牺牲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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