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E看着自己的爪子。爪子尖上那一道新的疤在应急灯下泛着微光。"能。但我进去一次,清醒态就会少一分。再多进去几次,我可能就出不来了。我会永远蹲在那个红绸子房间里,变成薛蟠潜意识的一部分。"
管道深处又传来一次搏动,比上一次快了一点。十六秒。菌丝在加速。
王熙凤站起来。她把毛囊袋打开,把那根半透明的管子取出来,托在爪心,让那团灰蓝色的光雾透过管壁映在两个人之间。"我不需要你进去。"
小E愣了一下。
"你能把进去的方法教给我吗?"王熙凤说,"你的海马体上留过疤痕,所以你能进去。我的海马体上也留过——我不是实验室出来的那种疤,但巧儿从楼梯上摔下来那天,那道疤的边缘我记了太多次,记到海马体上刻出了沟。我能进去。你告诉我怎么沉到基准态里,剩下的我自己走。"
小E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还是那副样子——旧铜币,不亮,但有厚度。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王熙凤蹲在裂缝旁边等一颗瓜子发芽的时候,等了多久?
她等了十一天。十一天里她没有走开过。一只老鼠的生命本来就不长,十一天是什么概念。她在十一天里看着一颗瓜子裂开、伸根、破壳、冒芽,每天长一点点。十一天对她来说,就是她把一段记忆刻进海马体里所需要的全部时间。
"好。"小E说。
她蹲下来,和王熙凤面对面对坐。两根尾巴尖碰在一起,小E闭上眼睛,把那个基准态的频率像递水一样从尾巴尖传过去。王熙凤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开始往下飘。飘过清醒,飘过意识,飘到某个很安静的地方。那里很白,很安静,没有风。她的金色眼睛闭着,但能看见。
"往前走。"小E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往前走你会看见一扇门。"
王熙凤往前走。她走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脚下没有地面但能踩实。前方渐渐有光透过来——不是白色空间的那种光,是一种暖黄色的、像旧台灯的光。光越来越亮,她看见一道门。门是铁的,深绿色的,和曼谷档案室那些铁皮柜一样的绿。门上面没有锁孔,只有一排歪歪扭扭的爪痕——一个被画了很多遍的、小女孩画圆圈时画的圈,不圆,但很用力。
她伸爪推门。
门开了。光涌出来——灰蓝色的光,像无数颗微型星云挤在一起呼吸。王熙凤看见门后面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空间,有点像仓库,又有点像地下裂隙。四面墙上全是金属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一根一根半透明的管子,每根里面都有一团灰蓝色的光雾在缓慢旋转。
整个空间都在呼吸。所有管子一起搏动,十六秒一次。
王熙凤站在门口,金色眼睛慢慢扫过那些管子。成千上万根。每一根都是一个被薛蟠抢来的意识副本。每一根里面都关着一个小女孩或者小男孩,或者一只老松鼠,或者一只在东京街头躲了半辈子的灰鼠。
她往里走。架子之间的通道很窄,管子里的光雾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走过一排又一排,尾巴扫过架子腿,爪子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她不知道巧儿在哪一根里面,但她知道巧儿在等。她一直走,走到仓库最深处,走到最里面一排架子的角落。
架子上没有管子了,只有一颗瓜子壳。灰白色的,干透了,壳面上用爪尖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妈妈,你来了。"
王熙凤把瓜子壳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浅:"我在这里面等你等了很久。我不知道哪一根管子是我的。但我把瓜子壳放在这里,妈妈一定能找到。"
她握着那颗瓜子壳,站在空荡荡的架子前面。仓库里成千上万根管子在她身后一起搏动,十六秒一次。她忽然明白了——巧儿不在这任何一根管子里。巧儿从最开始就没有被装进过管子。她在被抓走之前有人就把她的第七意识取了出来,塞进了那颗瓜子壳里,放在了曼谷档案室的那个铁皮柜最下层。管子是空的。曼谷房间里的那根管子也是空的。巧儿从一开始就在那颗瓜子壳里面,等妈妈来拿。
那个人是谁?
王熙凤蹲下来,把爪子合拢,把瓜子壳捧在爪心。壳面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灰蓝的微光里慢慢变亮,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从里面照亮了。
她把瓜子壳放进毛囊袋里,和那颗刻着"妈妈"的旧瓜子壳放在一起。两颗壳靠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像干叶子碰在一起的声音。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朝那扇绿色的铁门走回去。她走得很快。仓库里成千上万根管子在她身后呼吸着,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灰蓝色的光在跟着她一起搏动。她走到门口,伸出爪子推门——
门在关。
从外面关的。她看见门缝越来越窄,门外的白色空间正在被一点一点遮住。她听见小E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又远又急:"薛蟠醒了——他发现自己裂口被打开了——他在封门——快出来——"
王熙凤把爪子卡进门缝里。铁门合拢的力道压在她的爪背上,痛。但她没有缩手。她用肩膀顶住门,让门缝保持最后一丝宽度,然后用尾巴卷住门框借力,侧身挤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轰然合拢。她蹲在白色空间里,喘着气,爪背上两道深红的压痕慢慢渗出血珠。毛囊袋里的两颗瓜子壳贴着她的颈侧,一颗在搏动,另一颗也在搏动——但节奏不一样。旧的瓜子壳在动,里面那颗新的也在动。两个节奏慢慢靠近,最后叠在一起,变成一个拍子。
十六秒一次。和仓库里所有管子一样的节奏。和菌丝一样的节奏。
王熙凤忽然明白了。那仓库不是薛蟠的潜意识。那是菌丝的记忆。菌丝从菲律宾实验室的地下裂缝开始,一点一点吃掉了薛蟠潜意识边缘的海马体组织,把那些关着意识副本的管子从薛蟠脑子里"复制"了一份,存进了自己蔓延的菌丝网络里。薛蟠那扇门后面其实早就是菌丝了。他从头到尾都在菌丝里面行走,而他自己不知道。
王熙凤睁开眼睛。她蹲在银座四丁目地下管道的转角处,面前是小E。爪背上两道压痕还在,渗着血。毛囊袋里两颗瓜子壳贴着颈侧,都在搏动,节奏和管道深处菌丝的搏动完全一致——十六秒一次。
"你进去了多久?"小E问。
"不知道。但门关了。"
"薛蟠醒了。他把潜意识裂口封了。"
“他收集意识副本,是因为他曾在实验中失去了他的妹妹,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复活”或者“保存”所有他遇到的生命,以免他们像他的亲人一样彻底消失。这使得他的行为从邪恶的掠夺变成病态的收藏,他恐惧的不仅是菌丝的觉醒,更是自己“收藏品”的失控与再次失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