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没有让恐惧停留太久。他把它压回去,压进更深的地方,然后尾巴扬起来,卷成拳头。
“你让开,”他说,“把东西交出来。后宫。物资。地盘。全部。”
“不让。”薛霸鼠说。
“你以为你挡得住我?”
“挡不住。”
“那你说什么不让?”
薛霸鼠抬起头,看着薛蟠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和薛蟠的金色眼睛在暮色中对视,像两面镜子互相对照,无限反射,但每一层反射都比上一层更模糊。
“我说不让,是因为我不能让。不是因为我能赢。是因为一让,草就没了。”
薛蟠的尾巴抖动了一下。那个“草”字让他体内的什么东西松动了——但他咬住了。他不能松。一旦松了,他身后一千二百只老鼠的秩序就会塌。
他低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的金色变暗了。暗成一种接近铁锈的颜色。
“不讓,就打。”
他扬尾。银座大军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战斗持续了十七分钟。
从绝对数量上看,这是一场碾压。一千二百对一百六十,七点五比一。银座鼠族有组织、有阵型、有明确的攻击目标——薛鼠本人。它们不是来屠杀的,是来“没收”的:把后宫、物资、地盘带回银座,把这只蹲在草旁边的冒牌货清除掉。
但薛霸鼠的族群没有溃散。
秋、岚、雪组成了第一道防线。三只母老鼠的牙齿和爪子不如雄鼠锋利,但她们的敏捷是另一个量级——在银座鼠群扑上来的瞬间,她们没有硬接,而是像三条银灰色的弧线,在密集的毛团之间穿梭穿切,每一次出现都精准地咬住对方的前腿或尾巴,让冲在最前排的鼠群摔倒、打滑、踩到彼此。
仓带着十二只雄鼠守在实验室门口。那是物资和窝的入口。它们没有退,也没有冲锋,只是堵在那里,用身体和牙齿筑成一道窄窄的墙。银座鼠群往墙里冲了三次,每一次都被咬退。代价是仓的左耳被撕掉了一半,三只雄鼠的后腿被咬伤,但墙没有塌。
薛霸鼠蹲在草旁边,没有动。
他在等。等的不是援军,不是奇迹,是一个时机。那个时机不是攻击的时机,是停的时机。
薛蟠冲在最前线。他的体型和力量让他在混战中像一辆小型装甲车,左咬右撞,三只薛鼠的部下被他甩飞出去,摔在瓷砖上,翻了两圈才爬起来。他的眼睛盯着薛鼠,盯着那只蹲在草旁边的、不跑不躲的、让他愤怒又困惑的同类。
“你——站起来!”薛蟠吼道。
“我不站。”
“那你躲啊!”
“我不躲。”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薛霸鼠抬起头。他的嘴角有一道血迹——不是自己的,是刚才一只银座鼠从他身边冲过去时撞上他的尾巴,把尾巴尖磨破了一层皮。但他没有动手。他的前爪始终搭在膝盖上,像一个坐禅的人。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和我,我们谁更像薛蟠?”
薛蟠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千分之一秒,像代码里一个极小的延迟。但在他身后的银座鼠群里,这一顿被看见了。被一千二百双金色眼睛看见了。
“你什么意思?”
“名字叫薛蟠的人类,不跑也不追。他蹲在台阶上吃饭团。海苔裹不上,米粒掉在衣服上,他用嘴把它们粘回去吃了。他不是因为弱,是因为没必要。”
薛蟠的尾巴垂下来了一寸。他没有注意到,但他身后的鼠群注意到了。
“你在撒谎。”
“我没有。”
“薛蟠不是那样的!”
“你见过薛蟠吗?”
薛蟠没有回答。他自己就是本人啊,只是没法解释。那只红眼睛老鼠说:“有一个人类叫薛蟠,他蹲在三越百货门口吃饭团。他身边有一只金色眼睛的老鼠,也叫薛蟠。那只老鼠不跑,猫抓不到它。因为它不跑。”薛蟠当时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嗤了一声,觉得那只红眼睛老鼠是在胡说八道。但他记住了“薛蟠”这个名字。他记住了,然后开始收集。名字成了他的战利品。
“我不管,”薛蟠的牙齿咬紧,“你站起来。你和我打。赢了,你留在这里。输了,你的东西归我。”
“我不打。”
“那你就是懦夫!”
薛霸鼠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血腥味、有沥青味、有远处便利店关东煮的咸味。他站起来。不是攻击姿态,是放松的、正常的站姿。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薛蟠面前。两只老鼠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只老鼠的身长那么短。
“我不打,”薛霸鼠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要的东西,不在我这里。你身后的东西,也不在你那里。它们在哪里,只有你自己知道。”
薛蟠的瞳孔再次缩小。这一次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根针不是扎进脑子,是扎进脊椎末端那个控制“跑”的开关。
他想跑。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想跑。但他是王。王不跑。
“你闭嘴——”
薛蟠扑了上去。牙齿张开,对准薛霸鼠的喉咙。那是致命的一击,他用了全力,没有留任何余地。他的速度和力量完全碾压薛鼠——体型差距让这一击几乎是必杀的。
薛霸鼠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看着薛蟠的牙齿向自己的喉咙逼近。在那千分之一秒的瞬间,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不跑。
牙齿咬进去了。
但不是喉咙。
在最后一瞬,薛霸鼠的尾巴卷住了薛蟠的前腿,轻轻一拉,改变了薛蟠冲击的角度。薛蟠的牙齿咬进了薛鼠的右肩,咬得很深,血涌出来,染红了银灰色的皮毛。
薛霸鼠没有叫。他蹲下来,让薛蟠咬着他,然后伸出前爪,轻轻搭在薛蟠的脖子上。不是攻击,是触碰。像一只猫轻轻按住另一只猫,说:“我在。”
薛蟠的牙齿僵住了。
他咬着一只不叫、不躲、不反咬的老鼠。那只老鼠的血流在他的舌头上。而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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