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鼠把表格摊在地上。“你看这里。这是十七天前的库存——一栏。这是今天的库存——七栏。王库、后宫库、大臣库、普通库、备用库、应急库、还有一栏叫‘待分类’。”
“所以?”
“所以以前是‘我们有一个仓库’。现在是‘你有一个仓库,后妃各有一个仓库,大臣各有一个仓库,然后普通老鼠共用一个仓库’。同一个屋檐下,七种分配标准。”
“你需要什么标准?”薛鼠问。
“我需要一个标准。”
“标准就是贡献。贡献多的多得,贡献少的少得。”
凤鼠的铅笔在桌子上敲了三下。“我问你一个问题。秋上次献的那颗核桃,你吃了多少?”
“一半。”
“另一半呢?”
“秋吃了。”
“所以那颗核桃是秋的贡献。你吃了,秋也吃了。分配标准是什么?”
薛鼠想了想。“秋吃是因为我让她吃。我吃是因为我是王。”
“所以‘王’是一种标准?”
“对。”
“那‘王’的标准是什么?谁定义的?怎么计算的?投入产出比是多少?”
薛鼠的尾巴僵住了。
“你定义不了,计算不了,没有投入产出比。”凤鼠把铅笔放下,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像在陈述天气一样的语气说,“你现在的分配规则就一句话:‘我说了算’。这跟薛霸的红眼睛老鼠有什么区别?薛霸也是‘我说了算’。你以前嘲笑它,说它不懂什么叫公平。现在你也‘我说了算’了。”
薛鼠的瞳孔缩小了。
“我不是薛霸。”
“你正在变成薛霸。”
“我没有咬人。”
“你不需要咬人。你有秋、岚、雪。她们替你咬。”
薛鼠的尾巴尖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愤怒和羞耻搅拌在一起,像两种不相溶的液体在容器里剧烈摇晃。
“你出去。”他说。
凤鼠站着没动。
“出去!”
“不出去。”
“王熙凤——我以王的身份命令你——”
“你不是王,”凤鼠说,“你是薛鼠。一只吃了人类饭团、然后决定不跑的老鼠。‘王’是大魔王给你戴的帽子。你随时可以摘下来。”
薛鼠的尾巴重重地抽了一下地面。啪的一声脆响,像鞭子抽在瓷砖上。凤鼠没有后退。
“我说了,”薛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传来,“你出去。明天再来。如果你还想当财政部长的话。”
凤鼠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把地上的表格卷起来,夹在尾巴下面。
“行。我走。”
她转身,走出实验室的门。出门的时候没有回头。她的尾巴夹着表格,走路的姿态依然沉稳,但尾巴尖在极其轻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我从来没有这么失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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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凤鼠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来。
第四天,一只叫仓的老鼠来报:凤鼠去了银座四丁目交叉口,蹲在那棵裂缝里长出来的小草旁边,一动不动。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和任何老鼠说话。
“她在干什么?”薛鼠问。
“她在看草。”
“看草干什么?”
“不知道。就是看。”
薛鼠趴在丝绸窝里,看着头顶的日光灯管。灯管还在嗡嗡响。光线依然惨白。但他的窝忽然显得太大了。大到空旷。空旷到让人——让老鼠——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秋蹲在窝边,把一颗剥好的花生米推到薛鼠面前。薛鼠看了看花生米,没有吃。
“秋,”他说,“你觉得我是王吗?”
秋歪了歪头。“你是啊。”
“那你觉得王应该干什么?”
秋想了想。“王应该坐着。收东西。选谁在身边。”
“然后呢?”
“然后就坐着。”
薛鼠把花生米推了回去。“我不想坐了。”
秋愣住了。她的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担心,然后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我跟着你是因为你让我不用怕,但现在你好像比我更怕”的神情。
“你想干什么?”秋问。
薛鼠站起来,走出窝,跳下服务器机柜。他的四条腿踩在地板上,瓷砖的凉意从脚垫渗上来,让他想起十七天前,他第一次走进殷兰实验室的那个下午。
那时他什么都没有。不,那时他有一个东西——不怕。
现在他拥有了丝绸、核桃、杏仁、三宫六院、一百六十只老鼠的忠诚、以及一个叫“王”的称号。但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加起来,重量比一颗花生米还轻。
不是因为它们不够重。是因为它们压不实任何东西。
他走出实验室,穿过走廊,走下台阶,来到银座四丁目交叉口。午后的阳光切割着建筑立面,把明和暗分开得干净利落。
凤鼠蹲在那棵小草旁边。
薛鼠走过去,在距离她半步的地方停下来。他也蹲下。两只老鼠并排蹲在一棵只有两片叶子的小草旁边,像两个在同一个公交站等车但互相不说话的陌生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一只鸽子从他们头顶飞过,在沥青路面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影子。
“你在看什么?”薛鼠终于问。
“草。”
“草怎么了?”
“草没有王。”
薛鼠看着那棵草。两片叶子在风里慢慢摇。摇得很慢。没有目的。没有贡献。没有献礼。没有后宫。没有库存分类。只有叶绿素、细胞壁、阳光和水。
“那草怎么分配?”薛鼠问。
“草不分配。”
“那草怎么活?”
“草就长。长了就活。不长就不活。没有别的。”
薛鼠盯着草,看了很久。他的金色眼睛在阳光下像两枚刚铸造好的铜钱——但铜钱的光泽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暗的、更深的颜色。不是褪色,是变回。变回成为“王”之前的那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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