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动作翻译成人话是:“这根薯条是干的,已经不能吃了。你用不能吃的东西换了一颗能吃的花生米,而且还给了这只瘦老鼠。这个账我算不过来。你解释一下。”
薛鼠看着凤鼠,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它做了一件所有老鼠都没预料到的事——它笑了。不是那种“你懂什么”的冷笑,不是那种“我是老板我说了算”的霸道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温柔的笑。一只老鼠在笑。这个画面诡异到殷兰差点把咖啡喷在屏幕上。
薛鼠用爪子指了指那根薯条,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不吃。
然后又指了指那只瘦老鼠,又指了指花生米,然后点了点头。意思是:它吃。
最后它用两只前爪做了一个“摊开”的动作——不是摊开掌心,而是摊开整个身体,像是在说:这不就够了吗?
凤鼠盯着薛鼠看了很久。然后她也笑了。不是被说服的笑,而是一种“你这个老板真让人头疼但我好像也没法反驳”的笑。
她转过身,对着队列,用尾巴在地面上写了一行字——凤鼠会写字,这是殷兰上周刚发现的。她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辨认:
**“公有制。东西上交。按需分配。组长说了算。不服的可以提,提了也不一定改。”**
一百四十七只老鼠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只瘦老鼠——它叫周五谷,因为殷兰看到它的时候正在数地上掉了几粒谷子——蹲在地上,把那颗花生米捧在爪子里,没有吃。它抬起头,看着薛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那种“从来没有人专门为我做过什么”的、巨大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震惊。
薛鼠走过去,用鼻子碰了碰周五谷的鼻子。然后它退后三步,蹲下来,闭上眼睛。
周五谷看着那颗花生米,又看了看薛鼠,然后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把它吃了。
吃的时候,整个队列里一百四十六只老鼠都在看着。但没有一只在咽口水。不是因为它们不饿,而是因为在那个瞬间,“饿”这个字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在吃”。它在吃,而且吃的时候没有人抢,没有人盯着它的食物在心里盘算“我等会儿去偷”,没有人因为它瘦就理所当然地觉得它不配吃这颗花生米。
它就是吃了。就这样。
殷兰坐在电脑前,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看着这一切。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第十三篇博士论文不需要写了。
因为她刚刚亲眼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所有人类政治哲学家梦寐以求、但从未在任何超过十五人的群体中真正实现过的东西。
公有制。
不是理论上的公有制,是实践中的。每一只老鼠偷来的东西都必须上交,由薛鼠——组长——进行分配。分配的依据不是地位、不是武力、不是亲疏关系,而是需求。需要筑巢的,分到纸巾和棉花;需要磨牙的,分到硬物;需要储存能量的,分到食物。那颗花生米从薛鼠面前传到周五谷面前,不是因为交换,不是因为交易,而是因为“它在吃,我们在看,这就够了”。
这个共识是怎么形成的?
殷兰不需要问。她知道答案。
是“不怕”。
那只银座老鼠——薛鼠——吃完了人类薛蟠的饭团之后,它不怕了。不怕了之后,它不需要囤积了。不需要囤积之后,它的贪婪就萎缩了。贪婪萎缩之后,它的眼睛就变成了金色。金色眼睛的老鼠看世界的方式是不一样的——它们看到的不再是“这个是我的、那个是你的、那个是我要抢的”,而是一个单纯的、没有边界线的、所有东西都连在一起的巨大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我的”和“你的”之间的区别,就像太平洋和大西洋之间的区别一样——是你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不是水自己分开了。
而薛鼠把这种“不怕”传染给了其他老鼠。不是通过语言,不是通过教育,而是通过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它吃东西的时候不着急,其他老鼠看到了;它分东西的时候不藏私,其他老鼠看到了;它面对人类的时候不逃跑,其他老鼠看到了。看到就是传染。传染就是改变。改变就是那只叫王熙凤的老鼠在某一天忽然意识到:我不用怕了。然后它抬起头,看着其他老鼠,说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你们也不用怕了。
然后它们就组成了一个一百四十七只老鼠的公有制社会,并且任命王熙凤为财政部长。
财政部长。
一只老鼠。
殷兰放下咖啡,打开电脑上的文档,删掉了“对不起,上一篇全错了”。
她重新打了一行字:
**“公有制是可能的。前提是:不怕。另外,需要一个靠谱的财政部长。”**
然后她保存文档,关上电脑,开始给老鼠们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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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京湾海底。
距离银座直线距离大约六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废弃的排水管道。这条管道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直径三米,内壁贴着淡蓝色的瓷砖。瓷砖上原本有一层防污涂层,但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海水浸泡,涂层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粗糙的、布满气孔的陶土质地。
这里住着另一群老鼠。
它们有首领。不是薛鼠那种“大家同意你当组长”的首领,而是真正的、说一不二的、你敢质疑就咬你的首领。
首领的名字叫……薛蟠。
是的,它就是薛蟠的化身。
说到尾巴——薛霸的尾巴就是被咬掉的。不是它被咬掉,是它咬掉了别人。那场战斗发生在十七天前,对手是一只试图抢夺它领地的公老鼠。薛霸输了前半场,被对方按在地上咬了七口,但它没有跑。它等对方得意忘形的时候,突然翻身,一口咬住了对方的尾巴根部,然后猛地一甩头。
咔嚓。
半条尾巴飞了出去,在管道里弹了两下,落在淡蓝色的瓷砖上,像一条扭动的蛆。
那只公老鼠惨叫一声,跑了。再也没有回来。
薛霸把那半条尾巴吃了。不是因为它饿,是因为它要让所有老鼠看到:这就是和我作对的下场。
从那以后,没有人——没有鼠——敢质疑它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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