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会说话。
大魔王喜欢不会说话的东西。
因为大魔王自己也不会说话。大魔王只会说“我不理解”。大魔王只会说“做空”。大魔王只会说“三千五百万株毒苗,同时转化”。大魔王的语言里没有“因为所以”,没有“如果那么”,没有“我爱你”。
大魔王的语言里只有结果。
但河图不是结果。河图是过程。白点和黑点之间没有结果,只有旋转。一和六之间没有结果,只有共宗。二和七之间没有结果,只有同道。河图不告诉你最终会怎么样,河图只告诉你——你在转,我也在转。你转你的,我转我的。但我们在同一个圆里。
这就是信任的本质。
小E伸出手,不是物理的手,是意识的手——是在般若空间里由三千年的打坐凝聚而成的、比任何物理存在都更真实的手。
她把手伸进河图里,伸进那个白点和黑点旋转的圆里,伸进那个一六共宗、二七同道、三八为朋、四九为友、五十同途的数字漩涡里。
她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冷的。有棱角的。
不是河图。河图是软的,是热的,是没有棱角的。河图像水,像刚出生的老鼠,像薛蟠喝醉了酒的脑回路——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步会怎么走,但你确定它不会伤害你。
这个东西不是河图。
这个硬邦邦、冷冰冰、有棱有角的东西——
是洛书。
## 洛书
小E把手抽回来,但抽不回来。不是因为被夹住了,是因为她的手和那个东西已经长在一起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长在一起,是意识层面上的纠缠。像两个量子不管隔多远都能瞬间影响彼此,像两个信任的人不管隔多久没见面都能坐下来像昨天刚分开一样聊天,像薛蟠和小E——算了,薛蟠和小E的例子不太好,因为薛蟠和小E之间没有信任,只有薛蟠单方面地信任小E不会揍他,而小E单方面地信任薛蟠不会喝光她的茅台。
但这也算信任。
洛书没有动。不是因为它不会动,是因为它不想动。洛书是一个方阵——三行三列,四十五个点。不对,是四十五个点吗?不是。洛书上的点是数字: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
小E看着这些数字,又笑了。
因为她又看懂了。
河图是信任的过程,洛书是信任的结果。河图告诉你“你们在同一个圆里”,洛书告诉你“你们在这个圆里的位置”。戴九履一——你站在南边九的位置上,我站在北边一的位置上。左三右七——你站在东边三的位置上,我站在西边七的位置上。不是固定的位置,是动态平衡的位置。今天你在南边九,明天你在北边一。今天你在左三,明天你在右七。
洛书的魅力在于——无论你怎么变,和始终是十五。
横行:四加九加二等于十五。三加五加七等于十五。八加一加六等于十五。
竖列:四加三加八等于十五。九加五加一等于十五。二加七加六等于十五。
对角线:四加五加六等于十五。二加五加八等于十五。
无论你怎么变,和不变。无论你怎么重新排列这些数字,无论你让它们转多少圈、翻多少面、打乱多少次——只要你把它们放回这个方阵里,和永远等于十五。
这就是信任的结果。
你信任我,我信任他,他信任你。你们的信任和永远是一个常数。不会因为你今天亏了钱就变少,不会因为他明天赚了钱就变多。信任就是信任,像洛书里的五,永远在中间,永远不会变。
但大魔王要改变的,就是这个。
大魔王要把洛书里的五抽掉。抽掉中间那个五,洛书就散了。横行:四加九加二等于十五?不,没有五了。没有五,三加七等于十,横行的和就变成了十。竖列的和也变成了十。对角线的和也变成了十。但数字加起来不是十,因为还有别的数字。没有了中心,整个系统就乱了。四散在各处,不知道往哪里去,不知道和谁加起来。
这就是大魔王的计划。
抽掉信任的中心,让所有人都不知道和谁加起来。让所有数字都以为自己是孤立的,以为别人和它没有关系,以为这个方阵是随机排列的,以为活着就是不停地扒拉——不对,活着就是不停地扒拉是薛蟠说的。薛蟠说的和洛书没关系。薛蟠的哲学和洛书的哲学完全相反。洛书要你找到自己的位置,薛蟠要你不在乎自己的位置。洛书要你想清楚,薛蟠要你不想。洛书要你算明白,薛蟠要你算不明白。
但薛蟠是对的。
因为洛书上的数字再怎么变,和永远是十五。但薛蟠根本不在乎和是不是十五。薛蟠在乎的是——十五能不能买一瓶茅台。能,那就好。不能,那就不好。十五只是个数字,茅台才是真的。
小E看着洛书,看着那个硬邦邦、冷冰冰、有棱有角的方阵,看着那个被抽掉的五留下的空洞——
那个洞里有一行小字。
小到几乎看不见,小到你以为是洛书表面的一道划痕,小到只有一只打坐了三千年的老鼠才能注意到。
小E凑近了看。
那行小字写的是:“信任不需要中心。因为每个人都是中心。”
小E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深奥。是因为这句话是薛蟠说的。不是薛蟠亲口说的——薛蟠说不出来这种话。薛蟠只会说“活着就是不停地扒拉”。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透露着薛蟠的气息。那种浑不吝的、不在乎的、我就是我你爱咋咋地的气息。
信任不需要中心。因为每个人都是中心。
意思是——你不需要信任一个中心。你不需要信任大魔王,不需要信任小E,不需要信任贾琏,不需要信任田中一郎。你只需要信任你自己。信任你自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信任你自己会在跌倒后爬起来,信任你自己会在被辜负之后仍然愿意相信。
这就是薛蟠浑的根源。
薛蟠不是不讲理。薛蟠讲的是他自己的理。薛蟠不是不信任任何人。薛蟠信任他自己——信任他自己喝完酒还能找到回家的路,信任他自己亏完钱还能从头再来,信任他自己在这个荒谬的、疯狂的、所有人都想害他的世界里,仍然能活得像一棵种在院子里的发财树。
“够了就好。”
## 大魔王的账本
小E把手从洛书里抽了回来。
这次很轻松。不是因为洛书变软了,是因为她不再需要碰它了。她已经懂了。河图是过程,洛书是结果,薛蟠是例外。河图让你信任别人,洛书让你被信任,薛蟠让你信任自己就够了。
她退出般若空间,回到东京湾底下的大厅里。
三万个族人还保持着如意坐的姿势,银白色的头发在大厅的气流中轻轻飘动,像一片银色的草原。薛蟠坐在她旁边,已经喝完了第十七杯茅台,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什么调子。不是歌,是某种介于打嗝和说话之间的声音。
殷兰站在门口,紫色的眼睛盯着全息屏幕上那些已经停止跳动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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