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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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梅花_最新章节580章 灭鼠令



    陈博士没有回答。

    “一万两千九百六十万个字。”老君说,“《连山易》和《归藏易》上正在生长的字,全部来自你的梦。你以为你在消灭老鼠,实际上你在消灭你自己的梦。”

    老君举起竹简,竹简上的甲骨文发出了金色的光。光传播出去,照在狸猫身上。狸猫们的荧绿色眼睛开始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闪了三下,灭了。它们庞大的身体开始萎缩,像被放气的气球,缩回了正常狸猫的大小。它们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周围,发出一声困惑的“喵”,然后转身跑进了东京的街道里。

    陈博士站在原地,看着老君,看着鼠皇,看着满地的老鼠尸体和被踩碎的纳豆珠子。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四十年来第一次,她感觉到了困意。

    不是身体上的困。

    是灵魂上的困。

    是四十年的梦突然从远方被召回,像一群迷路的鸽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一起扑进她的胸腔里,把她的心脏挤得满满当当,满满当当,满到她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我的梦——”陈博士的声音很轻,“它们回来了?”

    “回来了。”老君说,“但回来的路上,经过了狸猫的胃。狸猫的胃里有虫洞,虫洞的另一头是大魔王的藏书馆。你的梦在藏书馆里待了零点零零三秒,被大魔王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会怎么样?”

    “会变成噩梦。”

    陈博士的泪水从脸上滑落。泪水是透明的,但泪水的影子里有东西——有她在四十年不睡觉的夜晚里、在实验室里、一个人面对着显示屏、独自吞噬的所有恐惧和孤独。这些恐惧和孤独在被大魔王看了一眼之后,从泪水里长了出来,像从种子里长出了藤蔓,藤蔓缠绕着她的手臂、她的脖子、她的脸,把她裹成了一个茧。

    茧裂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的不是陈博士,是一个由恐惧和孤独编织而成的人形生物。它有陈博士的脸,但脸上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深的黑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正在孵化的虫子。

    “大魔王,”人形生物开口了,声音和陈博士一模一样,但语调是大魔王的,“你看了一眼我的藏品,现在该我看看你的了。”

    它伸出手,指向鼠皇。

    鼠皇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人形生物的指尖传来,不是吸他的身体,是吸他的胃。他胃里残留的丹药精华被一股脑地抽了出来,在空中凝结成一颗金色的珠子,珠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慢慢飞向人形生物。

    猪八戒举起钉耙,朝人形生物砸去。钉耙砸在人形生物的头上,钉耙的九齿穿过了它的身体,像穿过了雾气。人形生物没有受伤,它甚至没有注意到猪八戒的存在。它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鼠皇的胃上,集中在那一颗正在从胃里飞出来的金色珠子上。

    老君举起竹简,竹简上的甲骨文发出的金光射向人形生物。金光和雾气相遇,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水浇在热油上。雾气散开了一部分,但很快又重新聚拢,比之前更浓、更黑、更冷。

    “三千年了。”人形生物的声音在大雾中回荡,“朕等了三千年的丹药,终于等到今天。”

    鼠皇的金色珠子飞到了人形生物的手中。人形生物把珠子举到黑洞洞的眼眶前,看了很久,然后张开嘴,把珠子吞了下去。

    金色的光从它体内爆发出来。

    不是丹药的光,是梦的光。一万两千九百六十万个字的光。四十年的梦的光。

    人形生物的身体开始膨胀,膨胀到三米高、五米高、十米高。它站在东京湾的岸线上,像一座由雾气和恐惧构成的灯塔。它的头顶触碰到了云层,云层被它的体温加热,变成了黑色的雨,雨落在东京湾的海面上,海水开始沸腾。

    鼠皇趴在地上,他的胃空了。三千年的丹药精华被抽走了,他的身体开始萎缩,从一只褐家鼠的大小缩成了一只幼鼠的大小,从幼鼠缩成了胚胎,从胚胎缩成了一颗会发光的种子。

    种子落在泥土里,长出了一株幼苗。幼苗上有两片叶子,叶子上各有一个字——一片叶子上写着“连”,另一片叶子上写着“归”。

    老君走到幼苗旁边,蹲下来,用镊子轻轻触碰了一下幼苗的叶片。

    “三千年前,老鼠掉进了丹炉。”老君说,“三千年后,丹炉长出了老鼠。”

    他抬头看着天空。天空中的黑色雨滴落在他灰色的工作服上,工作服被雨水浸湿,墨渍和胶水渍在雨水中晕开,像一幅正在被清洗的水墨画。

    “大魔王,”老君的声音在雨声中很微弱,但很清晰,“你赢了。但赢和输之间,还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平局。”

    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东京湾上空的云层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撕开的口子里露出了不属于地球的天空——紫色的、布满星云的、像万花筒一样的天空。在那片天空的深处,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这边。

    不是金色的眼睛。

    是像胃一样的、蠕动的、潮湿的、永远在消化着什么的眼睛。

    大魔王在看着自己的作品。

    他看着人形生物吞噬丹药、膨胀成塔、被自己的梦境撑破。他看着鼠皇萎缩成种子、种子长成幼苗、幼苗开出花。他看着老君蹲在花旁边,用镊子夹住一片花瓣,花瓣上有一个字,那个字是“易”。

    他看着这一切,然后闭上了眼睛。

    “平局。”他说。

    天空合拢了。

    东京湾恢复了平静。

    海面上漂浮着老鼠的尸体和纳豆珠的残渣,岸线上散落着狸猫的毛发和老君的工作服碎片。梅小E站在不远处,他的天眼亮着,但光很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贾琏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王熙凤——她在老君出现的时候昏了过去,现在还没有醒来。

    猪八戒蹲在鼠皇的幼苗旁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幼苗的叶子。

    “俺老猪的杯面,”猪八戒说,“凉了。”

    远处,东京的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幼苗上,幼苗上的两个字——连和归——在阳光中缓慢地生长,一天长一个笔画,一千年后,它们会变成人类认识的字。

    到那时,人类会读到一本用三千年的梦写成的书。

    书的第一页写着——

    “从前,有一只老鼠,它不想当老鼠。它想当人类。但它当了三千年人类之后,发现自己还是老鼠。不是因为它有尾巴,是因为它会做梦。会做梦的,才是人类。”

    阳光照在东京湾上,照在老鼠的尸体上,照在狸猫的毛发上,照在老君的工作服碎片上,照在王熙凤苍白的脸上,照在贾琏歪了的眼镜上,照在梅小E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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