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差点笑出来——这只老鼠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人类的道歉通常伴随着一个请求。她不是在原谅他,她是在谈生意。
“帮我扫一眼贾府祖坟。”贾雨村说,“薛蟠的棺材。我想知道里面躺着的是谁。”
梅小E的胡子抖了抖:“你要我动用法力?你知道我开一次天眼要消耗多少体力吗?我至少要损耗我十年的法力才能补回来。”
“我给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大魔王的秘密。”贾雨村凑到他耳边道。
“大魔王——什么秘密?”小E装作漫不经心问。
“你知道贾母的玉如意藏在哪儿吗?还有贾宝玉的通灵宝玉,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成交。”梅小E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你们都让开,我要施法了。”
静坐的老鼠们立刻散开,让出一片空地。梅小E蹲在空地中央,闭上眼睛,整个身体开始微微发光——不是那种小说里写的金光闪闪,而是一种非常暗淡的、灰白色的光,像旧电视机关掉之后屏幕上残留的那点亮光。
贾雨村屏住呼吸。
三秒钟。
天眼只开了三秒钟。
梅小E猛地睁开眼睛,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一只千年鼠赶紧用尾巴扶住她。她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贾雨村,表情非常复杂——那种表情贾雨村见过,就是你在自助餐厅拿了一大堆食物,吃完第一口发现不好吃,但又不好意思倒掉的那种表情。
“薛蟠不在棺材里。”梅小E说。
“那棺材里是什么?”
“一堆石头。”梅小E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棺材里填满了石头,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像骨灰。但下面全是碎石子,河滩上那种。”
贾雨村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薛蟠的棺材是假的,里面是一堆石头。这个信息不算太意外,但下一个信息才是关键。
“薛蟠人在哪?”贾雨村问。
梅小E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开天眼,只是皱着眉头,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几秒钟,她睁开眼睛,看着贾雨村,嘴角的胡须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贾主任,”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衣袋里那只白眉,你确定他是白眉吗?”
贾雨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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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梅小E旁边的白眉。白眉也愣住了,两只前爪悬在半空,尾巴僵直,整个人——整只老鼠——像被点了穴一样。
“你什么意思?”贾雨村问。
“我刚才开天眼的时候,扫到了整个不死山区域所有的鼠群。薛蟠不在鼠群里。”梅小E顿了顿,“但是,我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她看着白眉,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根针扎过去。
“白眉在识字班开课第一天就说过,他不会写字,也学不会写字。他的理由是‘我活了三千岁,脑子已经定型了,学不了新东西’。但今天上午,我在议事厅门口静坐的时候,看见他从你衣袋里跳出来,用尾巴蘸着墨水在地上写了一个‘假’字。”
白眉的胡须猛地一颤。
“写得非常漂亮。”梅小E一字一顿地说,“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全对,一个笔画没少。一个说自己学不会写字的老老鼠,居然能把‘假’字写得比我还工整。贾主任,你不觉得奇怪吗?”
贾雨村的手慢慢伸向衣袋,但他没有掏任何东西。他只是把手插在衣袋里,指尖触到了衣袋内侧的一小块凸起——那是白眉今天早上藏进去的一粒花生米碎屑。他的手指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眉,”贾雨村的声音很平静,“解释一下。”
白眉没动。他蹲在原地,尾巴慢慢松开,胡须慢慢放平,整个身体像一块被风吹干的泥巴,慢慢塌下去,塌成一个扁平的、看不出形状的灰白色小团。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那个灰白色的小团开始变化。
首先是体型。从一只成年老鼠的大小,慢慢缩小,缩小到只有普通老鼠的一半大。然后是毛色。灰白色褪去,露出底下更深、更杂的颜色——灰褐色,混着几缕黑色和黄色,像是从泥地里滚过一遍。最后是脸。
那张脸变出来的时候,贾雨村的手从衣袋里抽了出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想吐。
从那团灰白色的皮毛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圆脸,粗眉,塌鼻梁,嘴角永远挂着一丝像笑又像不笑的弧度——那是薛蟠的脸。
但那张脸长在一只老鼠的身体上。
薛蟠——不,这只老鼠——慢慢抬起头,看着贾雨村,眼神里有恐惧、有羞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像一个欠了三年房租的租客终于在楼道里撞见了房东。
“贾……贾主任。”他开口了,声音还是白眉的声音,带着三千年的沧桑和一种刚学会说话的磕巴,“我说我是被逼的,你信吗?”
贾雨村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衣袋,掏出那块通灵宝玉,对着月光照了照。玉的背面,“已预订。贾母。”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薛蟠,”贾雨村把玉收起来,看着地上那只灰褐色的、只有普通老鼠一半大的小东西,“你是自己变回人形,还是我帮你?”
薛蟠——或者说,那只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鼠——苦笑了一下。那个苦笑出现在老鼠的脸上,违和感强烈到像给蒙娜丽莎画了胡子。
“我变不回去了。”他说。
贾雨村愣了:“什么意思?”
“大魔王给我吃了一种药,”薛蟠的声音越来越低,“吃了之后,我想变人就变人,想变老鼠就变老鼠。我靠这个本事在平安州假死,变成老鼠混进鼠群,一路跑回不死山,藏在白眉的洞里。白眉心软,收留了我。后来白眉老了,快不行了,他把他的身份给了我,让我替他活着。”
“白眉呢?”梅小E突然插嘴,声音尖利得像刀刮玻璃。其实他心里比谁都乐呵。
“死了。”薛蟠低下头,“死了快一千年了。他临终前说,我这辈子偷了太多东西,欠了太多债,与其做个人躲躲藏藏,不如做只老鼠重新学起。他说老鼠虽然偷东西,但老鼠偷东西是为了活着;人偷东西,是为了偷更多。他说做老鼠比做人干净。”
贾雨村蹲下来,和薛蟠平视。
“那‘假’字是你写的?”
“嗯。”
“为什么写?”
薛蟠沉默了很久。久到不死山上又冒了一股烟,久到议事厅门口的静坐老鼠们开始窃窃私语,久到月亮从东边爬到了头顶正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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