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我……我马上回来。”
“不用了。”王熙凤挂了电话。
她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窗外是大观园空荡荡的院子,院子外面是东京塔的方向,东京塔下面是两亿只拒绝识字的灰色老鼠,老鼠上面是一个随时可能让她倒立洗头的大魔王。
她突然很想吃一颗酸梅。
但抽屉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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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小时后。
大观园——不,现在该叫“大观园识字班”了——的大门重新打开了。
准确地说,是被老鼠们打开的。
第一批进来的老鼠大约有一千只,领队的是那只白胡子老老鼠,它给自己取了一个人名叫“白眉”,原因很简单——它的眉毛和胡子一样白,而“白眉”比“白胡子”听起来更像武侠小说里的高手。白眉身后跟着九百九十九只老鼠,每一只都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书包是人用旧了的袜子和手套改的,缝缝补补,千疮百孔,但每一只老鼠都背得昂首挺胸,像背着一座金山。
“白老师好。”白眉对着站在门口的贾雨村鞠了一躬。
贾雨村站着,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深沉得像一个刚看完《孙子兵法》又看了一遍《活着》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领口别着一个徽章——不是那种“反腐倡廉”的徽章,而是一个二维码,扫出来是一行字:“有腐必反,有贪必肃。举报电话:110。”
是的,贾雨村来了。
王熙凤打的那个电话,不是打给贾琏的,是打给贾雨村的。电话接通的时候,贾雨村正在吃一碗兰州拉面,面汤溅到他的白衬衫上,他看了一眼,没擦。
“凤姐,什么事?”
“雨村,帮我反个腐。”
“谁?”
“我们全家。”
贾雨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干了。”
就这样,贾雨村空降到了大观园识字班。他的头衔有三个:倭国鼠皇御前首席反腐专员、大观园识字班纪律检查委员会主任、地球联邦反贪局驻东京特派员。
这三个头衔加在一起,比大魔王的头衔还长。
但他接下这个任务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发文件,不是搞动员——而是站在大观园门口,等老鼠们来上课。
“白眉同学,”贾雨村低头看着白胡子老老鼠,“你迟到了三分钟。”
白眉的胡须抖了抖:“贾主任,我们从下水道过来,要穿越七个地铁站、三个排水渠、一个居酒屋的厨房——居酒屋老板今天炸天妇罗,油溅了我一身,我绕了路。”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贾雨村面无表情,“三分钟,放学后留下来。”
老鼠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吱”声。翻译过来是:“这老师比捕鼠夹还狠。”
白眉叹了口气,带着九百九十九只老鼠鱼贯而入。贾雨村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每进去一只老鼠,他就在上面画一笔。画满一个“正”字,他就抬一下头,目光扫过剩下的老鼠,像一台扫了三十年的码、从不出错的扫描仪。
王熙凤在大观园里面等着。
她从贾雨村手里接管了识字班的教学工作——因为贾雨村说她“不适合当老师,适合当教材”,意思是把她当成反面教材,教老鼠们“贪污腐败的下场”。
但王熙凤不认这个命。
她把潇湘馆改成了语文教室,把怡红院改成了数学教室,把蘅芜苑改成了道德与法治教室——道德与法治这门课的教材是她自己编的,封面是一只老鼠捂着钱袋子的照片,旁边印着一行字:“别人的东西不要拿。”
她没意识到这个封面的讽刺意味。
从她嘴里说出来,“别人的东西不要拿”,就像从猪八戒嘴里说出来“我不饿”一样,属于那种“说话的人自己都不信”的句子。
第一节课,白眉就让她下不来台了。
王熙凤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吃”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写得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认出来。
“这个字念‘吃’。”她说,“你们都吃过人类的东西,知道‘吃’是什么意思。但你们知道‘吃’字怎么写吗?”
白眉举手。
“白眉同学,请说。”
“凤老师,我们不是为了学写字才来的。”白眉站起来,爪子背在身后,“我们是为了不被猫咬、不被夹子夹、能住在亮的地方、能吃上热乎的饭才来的。写字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王熙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
她管了一辈子家,抄了一辈子家,算了一辈子账,最后家败了,账没了,连抽屉里的酸梅都被偷光了。她会的那些东西——算账、管人、算计、折腾——跟她想要的有什么关系?
她想要什么?
她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白眉等了三秒钟,看王熙凤不说话,叹了口气,坐下了。他转过去对着其他老鼠“吱”了一声,翻译过来是:“这就是人类。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还教我们。”
九百九十九只老鼠齐齐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大,大到潇湘馆的窗户都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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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是王熙凤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倒不是老鼠们不听话。恰恰相反,老鼠们非常听话——它们听话地不学习。
白眉带头,九百九十九只老鼠整齐地坐在教室里,不吵不闹不打架,认认真真地……睡觉。每一只老鼠都闭着眼睛,尾巴卷成一个圆圈垫在脑袋底下,呼吸平稳,表情安详,像一群正在做美梦的小天使。
王熙凤在黑板上写字,它们睡。王熙凤读课文,它们睡。王熙凤点名提问,它们睡。王熙凤气得摔粉笔,粉笔断成三截弹到白眉脸上,白眉被弹醒了,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王熙凤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那个眼神王熙凤记了一辈子。
不是挑衅,不是鄙视,不是任何带有攻击性的眼神——而是一种“我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平静。一种“你急你的,我睡我的”的超然。一种“你摔你的粉笔,我睡我的社会主义觉”的淡定。
第二节课,贾雨村来听课。
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听课笔记,是“大观园识字班可疑人员名单”。名单上已经有了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涵盖了大观园上下所有管事、丫鬟、小厮、厨子、园丁、门卫——除了门口那条看门狗,贾雨村觉得狗不会贪污,其他的一个都没放过。
赖大家的排在第一位。
赖大是贾府的大管家,从贾母那辈就开始管,管了三代人,管出了一个硕大的赖家园子——据说里头的亭台楼阁比大观园差不了多少。赖大家的更厉害,她管的是贾府的采购,米面粮油、布匹绸缎、胭脂水粉,样样经她的手。贾雨村调查了三天,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贾府采购的“上等碧粳米”,实际价格是市价的十七倍。十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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