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怎就不明白?老人家孤洁自傲,自诩英雄,我又是什么人?不过是个脂粉婊子罢了。本来倒也没什么,萍水之交,倒也不怕人瞧不起。可一旦认了这位亲人,我心里便怕了。”
瘸腿老者是何等修为?耳力之好,自不必说。远远的闻见这话,提壶的老手不由得微微打了几个颤抖。烈酒灌下喉去,酒液顺着胡须流了满襟。
其时正值三更初刻,秋风送寒,朱窗摇动。
夜色里,凄风似被利器层层割裂,陡闻一阵呜咽之响。
老者心神倏然间有些激荡难平,瞠着两眼望向朱窗外黑漆漆的夜幕。一柄折了尖的断刃自远空里爆射而来,夜风里呜咽之声大作。
老者呢喃一声:“三尺三?”神色间颇有些难以置信。
断剑三尺三骤至骤停,悬于老者身前寸许处,刃身之上犹有青霜残存。料想来,这口兵刃短短半日之间便跨越了两州之地,一路穿云破雾,终至夜露凝霜,覆满刃口。
老者伸去一只枯手,轻轻抹过断剑的刃口,登时惹得长剑一阵欢快铮鸣。
“三尺三......当年我激愤之下狠心折了你,你不会记恨我吧?”老者一改往日惫懒模样,忽以一副珍视之态痴痴说道。
长剑再度鸣响,以一种唯有二者之间才可互知的律动嗡鸣震颤。
老者点点头,会心一笑,“好好好,那便随我出门斩几颗人头去。天黑月晦,杀人最宜。”
老者屈指弹在剑身之上,‘叮’一声响,震落一层霜屑,刃身顿复光亮如初,灿若冰雪。
枯手握剑柄,森森寒意生。这份寒意不独是剑快铁冷,更因这柄长铁乃是取人性命的凶器。老者要去斩人不假,但作为一名匹夫,三界之内杀人最易的行当,不单单是斗笠配美酒,长剑挑人头,对于生命更多的则是长怀一颗莫大的敬畏之心。这世上没什么比一名剑客更加清楚,何为‘屈指弹剑鞘,年华一笔销’。不过是眨个眼,好端端的人头便滚了老远。
故在匹夫眼中,敬畏生命与杀人无形,二者并无矛盾。
关人苦劝良久,颇是费了番唇舌。小酥那丫头大抵也听进了心里去,剩下的还要看她自己的修行。兴许悟性忽发,人便豁达了。
关人回到自己房里,眼下早不见了那白须子老头儿,案头摆着小半壶尚未饮净的高粱酒。
窗外夜色茫茫,白雾飘忽忽的灌进来,纱灯里火光轻轻的摇晃。
关人打算睡下了,正合窗时,楼外夜色之中爆射来一束剑罡,风声惨烈,那断了腿的白须子老头乘在剑上,倏忽飙至,自另一扇小窗里掠入房中,骤至骤停。
关人瞧向老者,“去哪了?”
“杀人,放火。”说着,拾起案上酒壶,继续痛饮起来。
“杀谁了?”
“明日你自会瞧见。”老者仰面灌酒,咂了咂嘴,又晃了晃酒坛,壶中没了动静,酒已喝光。
“啊,对了。老夫临时改了主意,那丫头眼下有孕在身,需要人来照顾,我便不陪你四处瞎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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