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到黄庄主。我问:“黄庄主呢?”
二叔看了看黄庄主的屋子,悄声对我说:“还在睡呢,他晚上睡眠不好,早上起得晚。”
我舀了一碗水煮地瓜,尝了一口。
“味道咋样?”二叔迫不及待地问我。
“嗯……很粉很粘很甜——味道不错啊!”我说着又喝了一大口。
二叔显然很满意我的评价,他擦着手上的水渍,嗬嗬地笑着说:“我以为你们城里人不喜欢吃这个呢。”
我说:“现在不同了,城里人把五谷杂粮都当宝贝了,而且,城里老贵。”
“好吃就行,好吃就行。”二叔脸上继续舒展着愉悦,他在我对面坐下,一边喝着地瓜汤,一边打开脖子上的收音机开关——锣鼓咚呛胡琴悠扬,女子幽幽怨怨地上了场:
犹自深闺怯晓寒,暖风吹梦到临安……
“二叔,你能不能换点新的啊,天天听这个戏,你耳朵不生疮啊?”埋头吃着早餐的阿杰抬起头,一脸嫌弃地对二叔说。
“你懂个屁,这几好听呢!”二叔嗔怒道。
“红叶题诗,才子佳人戏。”我咽下一口鸡蛋,笑着对二叔说。
二叔一脸惊奇地望着我,半天,叫道:“咦,你咋懂我们海岛戏呢?!”
我说:“来海岛这么多年了,听过很多次了。”
二叔显然是找到了知音,他关掉收音机,对着我哈哈大笑道:“谈记者,此情此景,我好想吟诗一首啊!”
“没想到二叔还有吟诗的雅兴哈!”我笑道。
二叔兴趣盎然,一脸认真,问我,“你懂……写诗不?”
我心里暗暗发笑,但是,还是表现出谦逊模样,说:“过去写过一些诗。”
“啊,你真会写诗啊?!”二叔更是喜形于色了。
我点了点头。
“我很喜欢……诗歌呢,可是,我不懂写。”二叔说,“年轻时,我上过赛诗台,能背好多诗!”二叔说着情不自禁抑扬顿挫地开始背诵诗歌:
东风吹起来啊
战鼓擂起来啊
现在世界上啊
究竟谁怕谁啊……
对面的阿杰哈哈大笑,嘴里的地瓜喷了一桌子。
我也捂着嘴,忍住笑。
二叔的脸涮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他停止背诗,恼怒地斜睨着阿杰,问:“你笑啥呢?”
阿杰问二叔,“你那是诗吗?”
二叔表情坚定地回答:“当然是诗,而且是革命的诗歌。”他转头问我,“谈记者,你说是不?”
我心里也早已乐开了花。我做出一付评判的样子,回答:“也算诗吧。”
二叔很得意,他揶俞阿杰:“不读书害死人。”
阿杰瞪大一双眼睛,说:“那是,我是没有读过书。不过,我小学读了八年,我被评为全校最熟悉的面孔,新老师来了都跟我打听学校内幕。”
我笑得喷饭。
二叔脸上褪去了恼怒的红色,浑浊的眼里闪烁出激动的光芒。他开始向我们回忆属于他的诗歌时代。他说:“一到晚上,村里就搞赛诗会,热闹啊,男女老少都上台背诗。不上台的是要扣工分的,那时,我年轻,记性好,背得出好多诗,这样可以偷懒少出工。年底时,我的工分比那些干活累个半死的壮劳力还多。”二叔得意地嗬嗬地笑,阿杰也跟着笑,我也笑。二叔继续说:“那个时候啊,要是背错了诗就惨了。有一回,我邻居家的地主婆背毛**的诗,把‘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背成了‘俱往矣,数流氓人物,还看今朝!’老太婆被当场拉下台来揍得个半死。唉唉,真的好可怜啊……”
二叔回想那事,流露出一脸感伤。他站起身来,给我添了一碗地瓜。
我说:“别给我添了,你们也多吃点。”
二叔说:“管够,不浪费就行。”然后问我,“你喝酒应该厉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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