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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山河_最新章节第一卷 鹧鸪天 第二十三章 剥衣入闹市



    阿庆在穆山宗也已经站稳跟脚,与自己说他已经拜入穆山宗一位仙师门下,成为一个底层弟子了,现在仙术小成,将来那件大事更进一步。

    绿珠也时常通信,而且由于李明蔼从韩先生那里得到口实,“济有深涉”,确定了少女在那边过的其实并不顺利,被道破心事的少女也更加与少年交心。偶有过分言语,少女也恍若不知,依旧书信往来。

    后来,绿珠来信说,自己要嫁人了。

    新郎不是阿庆。

    也不是他李明蔼。

    董绿珠在信上说,她在尼山学宫虽然初有不顺,但其实进境极快,学问做的也好。很快被西京王朝在此求学的一位世家子弟看上,对方央求朝中长辈出面,问过了她的父母与书院恩师,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李明蔼去见董绿珠的父母,被喝骂出门。李明蔼去找韩先生,韩先生沉默许久,躬身不语。

    少年闭门一整日。

    然后在镇海楼掌柜门外,长跪三天三夜。

    迎亲那天,少年带镇海楼身后宗门七十多艘神仙大船,直奔西京王朝抢亲。

    那天阿庆也现身,一身黑袍,手持一柄大刀,孤身杀向婚宴,浑身浴血。

    混战之中,顾客从天而降,震慑众人。

    见到董绿珠时,她身着红袍,满面带泪,在笑。

    那个夜晚,属于少年和绿珠。

    少女的唇柔柔软软的,红袍下面,腰肢瘦削,绿珠的腿极长。近身上去闻时,发香混着那天雨中的闻到的体香,绿珠唤一声“明蔼”,少年把身子捱上去,肌肤相触时候,温温暖暖,良久微湿——

    少年突然停住,向腰间的蛐蛐笼摸去。

    然后仿佛骤然间从大梦中醒过来。

    秋夜寂寂。

    夜深月凉,园中无人。他提灯登山。

    李明蔼探头朝亭子一侧下望,陡峭山壁下面一方幽静水潭,映着笼中火与天上月。秋虫叫声零星,远处丛林偶有雉鸡咕咕夜啼。

    少年吹熄已经燃的差不多的烛火,坐在亭中石凳上,静静思索。

    心中幡然一惊。

    原来自己从未远行,原来自己还未做决定。

    此前种种,竟然只是擅长推演的李明蔼,提灯夜行时的一番长思。

    亭中黑暗一片,没有人会发现这里躲着一个少年。园外灯火渐熄,临淄城渐渐睡去。一块薄云缓至,将圆月也笼住。

    少年在自己面前虚画了两条线,一条长而浅,划向亭外云后月,一条短而深,指向已熄笼中烛。

    装痴扮傻,在老仙师那边,行不通。

    而山上术法繁多,万一他人也有可以看破心声的法门,那么自己这种揣摩“穿衣”之法,犹如墨门弄斧。

    此时此刻,怎么选?

    是摒思绝念,扮演心诚赤子再拼一次,还是接受赵掌柜给的退路,做一名富家翁,将能到手的先拿到手里,徐徐图之?

    天已大亮。

    一天后,少年随赵姓掌柜来到城东河畔,有一老人乘鹿缓缓来。

    老人鹿背探头,微笑道:“好久不见?”

    少年亦微笑,躬身行礼,“老先生好久不见。”

    天地忽转。

    身在姜楚王朝的那座繁华宗门,老人道:“仅仅是心诚,便够了吗?你出身低微,体魄如破屋漏雨,便是勉力修行,将来也成就有限,我为什么要领你走上这条崎岖大道?于我、于我道门有何益?”

    小院屋中,顾客与少年两相对坐,顾客眉头一挑,放下筷子道一声:“手艺倒是不错。”又沉吟半晌,还是摇摇头,“李明蔼,你我本心类似,大道趋同,但你心性驳杂,善观不善谋,善思不善断,即便你将来走上了云头,将来气运反哺,我也注定会被你牵累。”

    顾客推开屋门,阳光洒入,年轻人伸开双臂伸懒腰沐浴在夕阳里,丢下一句:“李明蔼,你过的不痛快,活的不干净。”

    临淄城外,少年抱住浑身是血、断掉双臂的阿庆,两人痛哭。阿庆道:“明子,我吃过的苦,你不要吃,不要吃。”

    少年道:“呜呜呜,庆之不哭。”

    阿庆嘶吼:“答应我,明子,不修仙,好吗?不值得。”

    阿庆靠在李明蔼怀里,却没有双臂,只能用下巴勾住少年肩头,想抱少年都抱不住。

    天地又转。

    篝火熊熊,少年跪倒。

    温姓老人对跪地少年一脸哂笑,满脸不屑:“你受的是儒家教育,走的是底层路数,以往的那些,揣摩人心穿百家衣,保着你活了下来,它们不是错。”

    “但你若想从我这换到东西,你就需要‘脱了这些衣服’,公平取舍,就这么简单。”

    “以后这三千里路,做得到,我便给你一步步打开山上新视界。”

    “做不到,你继续去做你的闹市蠹虫,你穿好你的衣服,做你的嘻嘻哈哈富家翁。”

    老人忽然想到什么,笑的更加阴寒。

    “最有趣的,是你衣服将脱未脱,偏偏留一部分。嘿嘿,有你好受的!”

    少年已经身登山巅,一步升天。

    今日,那个昔日道旁呻吟的流民之一、小城中低头偷哭的少年之一,将要问剑整个西京王朝!

    云头之中,忽有白首拦路。

    荆钗老人问道:“衣服脱了吗?”

    李明蔼怔怔无言,恍然觉得自己身上全是层层束缚。

    老人伸出手,一点少年额头,道:“剥了衣服去。”

    天旋地转,少年似从云头坠落,头痛欲裂。

    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临淄城里。

    少年赤身裸-体,行走于闹市之中。

    以往对自己慈眉善目的临淄城居民,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还是乞儿流民时,满眼的嫌弃。每个人瞥到他,都犹如见到什么可耻的事物,却又一个个不愿在少年面前直接表露,而是脸上挂着笑,嘴上与少年日常寒暄,眼中闪着惊异,一旦转出自己视线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少年直觉胯下凉嗖嗖,心底一种明知羞耻的焦急,身体却不由自主的装作若无其事,自顾自向前走。

    我剥衣过市,身如赤子,人与我皆知我耻,人与我皆假做不知有耻。

    前方有一高楼。

    赤子登楼。

    议论与讥笑都抛在了门外。少年稍稍心安,懵懂爬行。

    最高处,一个人影在等着自己。

    李明蔼走到栏边,楼高千丈,身下流云。

    心底有个声音对自己说:“跳下去。”

    少年犹豫。

    楼中的身影靠近少年耳边,问:“李明蔼,你为什么登楼呢?”

    “是因为齐奶奶吗?你真的打心底想豁出性命不要也要到云头去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们两个流民稚童,就能轻易打听到背后秘密?

    为什么齐奶奶选的是你们两个?真的是随便从路旁车底捡来的吗?

    由始自终,你俩的选择,真的是自己的选择吗?”

    少年如坠冰窟。

    他缓缓转头,问:“你到底是谁?”

    楼中那个身影渐渐清晰,与少年长得一模一样,另一个“李明蔼”微微一笑,“我是李明蔼啊。”

    “李明蔼”道:“我是魂灵,你是肉体,你是屍啊。你真的不愿看见我吗?”

    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退回来。”

    少年转身,温姓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楼内。

    “老人”厉声大喝:“人若连往后退都不会,谈什么要向前走。若是都像你们这样的人占了大道鳌头,这天地得变成什么样?”

    李明蔼若有所思,站在楼头,身前罡风凛冽。

    他后退一步。

    一步踏空!

    明明是向后安全的地方退一步,却身如坠高楼!

    李明蔼睁开眼睛。

    少年幡然大醒,汗流浃背。

    俨如大梦一场。

    耳边传来老人长长一叹:“痴儿。”

    秋虫零星,眼前篝火噼啪,锅内的第二囊水还未熟。老人拱手烤火,四周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雾气,身旁一直硕大野鸡正吞吐着烟雾。竟然还是在山中。

    少年心脏猛地揪起,不自觉摆出了韩先生学堂中教授过的基础拳架,面向老人。

    少年眯着眼睛,心中大怖,声音颤抖:“你刚才都看到些什么?”

    一个声音咯咯大笑,仿佛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那个野鸡将烟雾吞尽,转头向老人道:“哎呦呦,这凡人对你我有杀机哩。”

    不知为什么,这只野鸡的眼睛极其怪异,金灿灿,视之如毒蛇。

    老人微笑摇头,“你的梦,我们哪能看到什么?”

    (9300字。历史第二多。

    这章写的有点累,但是很过瘾。抱歉来晚了,这几天不忙,我准备下年前爆更。

    大家猜猜这个野鸡是什么身份?神话传说中有原型。给个与其身份并不相关的提示,两人当下所在的山,叫做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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