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卿下楼来买饭,往后边院子转了一圈,果然看见了向浮,他坐在台阶上,揪着一根枯草,盯着前方看。
前方是一个杂物间,锁着门,什么特别也没有。
思卿走到他旁边坐下,他在想什么她清楚得很,可是有没有想出结果,却不知道。
她问:“阿阳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向浮本来安安静静,听此言秒变暴走状态,“谁承认他是阿阳了,我不认他。”
“其实他有句话说的没错,身在其职,也是身不由己。”思卿道。
“身不由己的人多了去了,问题是,身不由己为什么不自知?他但凡有个愧疚的心思,就算当时换过来是他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会生气。”向浮这般说着,手和脚都在发抖。
以这种方式相认,说起来实在可笑,而相认既相别,又着实可悲。
向浮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这样的儿子,可内心重创是无法掩饰的,他的确一直存着儿子没死的希望,但在他的设想里,他的儿子应该是田野中淳朴憨厚的农人,还可能是闹市中执笔代信的穷书生,再或者,是码头的工人,饭馆的伙计,茶肆的账房……
参军,他也想过,但不希望如此,因为太危险。
被拐卖走的孩子,他没奢望过他会大富大贵,他只觉的他能是那各行各业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辛劳人,本分又平静的过完一生就行了。
他也没奢望过有朝一日能重逢,人海茫茫,凭什么幸运能落到他头上呢,可是,他还真就是幸运了,他们重逢了,重逢的并不只是那一面,他们老早之前就见过,数次谋面,只是对面不相识。
但是他跟他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孩子,为什么会有“天下都是打出来的”这种想法,他为什么还想“沙场点兵”?
哪一场战争不是以百姓血流成河流离失所为代价?
向浮自己喜欢平稳,但也能明白男儿的热血豪情,弟弟向沉不就是这样吗,可他想不通阿阳对“杀戮”与“战斗”的向往。
这是一颗随时能爆炸的种子,就算没有肥沃的土壤栽培,也挡不住那蠢蠢欲动的野心。
昨天阿阳不许他们走,这是他的职责,不怪他,可是那番话,让向浮心悸,他没办法认同,也没办法释怀。
做父母难免遇到这样的难题,完全不能接受子女的所作所为,可是他们翅膀已经硬了,管不了了,那能怎么办呢,只好给自己找个面子,放话说:“我没你这样的孩子,你有事别来找我!”
言下之意,不是我没能力管你了,只是我不想管了而已。
其实都是自欺欺人。
向浮在这陌生之地的台阶下久坐,到头来总算认清楚了,他扭头对身边人苦笑:“不是我不想认他,是他不一定想认我。”
浔城这晚下了雨。
程逸珩又进大牢了,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真可谓尝尽酸甜苦辣,起起落落起起落落落落。
牢门被叮叮当当地打开,他看见吴三口就来气,从鼻子里一声冷哼,转了身对着墙。
吴三口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委屈巴巴地道:“程哥……程大爷,你玩忽职守,差点把我也连累进去,我还没怪你呢,你倒是先生起气来了。”
“嘿,你要是不说,他们知道有人出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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