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惟昭过来在他两只手下各放了一个厚厚的织锦垫子,说道:“陛下今天手脚还是麻木的,摔了也不觉得痛。等明天恢复知觉,痛得还是您自己。”
陈见浚暴躁道:“你是什么庸医?连这点小毛病也治不好!”
张惟昭并不害怕,也不恼怒,道:“看来陛下是大好了,骂起人来精神多了。”
陈见浚更生气:“只有你敢这么跟朕说话!”
张惟昭道:“因为我恃才傲物、恃宠而骄、目无尊长、野性难驯。我仗着只有我们师徒能治得了陛下的病,所以说话就是这么放肆。”
张惟昭把陈见浚想要骂她的话都说完了,让陈见浚反而无话可说,气得又隔着垫子把床拍得咚咚响。
墙角怀恩站在那里,低着头垂着眼,只当没看到。反正张惟昭说了,陛下心中的躁郁之气不能一味窝着,得发散出来才好。只是谁敢这么让他发散?除了张惟昭。每当陛下要“发散”的时候,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
陈见浚也不知道怎么了,他明知无论他说什么,张惟昭都能给他顶过来,但是他还是要找她说话。
放眼天下,也只有以前金贵妃敢这么跟他顶着来。但是张惟昭和金铃儿又不相同。金铃儿和他顶撞,经常会拿着之前对他的抚育之恩、陪伴之情压服他,让他心生愧疚,不断满足她的要求。张惟昭却是很有她自己的一套主见,即便是陈见浚触犯了,她也会顶回来。陈见浚有时候会很奇怪她那一套看法哪里来的。
比如她总说大家都要把彼此当人看。别人对她要这样,她对别人也是如此。陈见浚理解她要求尊重和体面的初衷,毕竟她虽然出身微贱,却是如此有才华、见识和灵性的一个人。可是那些庸碌无知的奴婢,凭什么能和皇室贵胄们平起平坐?
再有就是,张惟昭虽然对他很恭敬,但是骨子里并不怕他。这也让陈见浚又是恼怒,又是不甘心,但是在这恼怒和不甘心之后,却还有一点不易被察觉的喜悦。
这点喜悦,似乎来自于张惟昭没有把他当一个高高在上的偶像那样看,而是当一个人一样,会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会赞美他,也会顶撞他;会照顾他,也会拒绝他。
但张惟昭怎么能做到这些的?他又是如何会对试探她的各种反应乐此不疲?陈见浚并不清楚。
拍床拍累了休息一会儿,陈见浚还是觉得心中那团焦灼的火并没有消失,又发作道:“太子呢?这一天都没见了跑哪儿去了?”
怀恩马上趋近答道:“太子殿下早上还在这儿陪陛下用膳呢。这两日蒙古小王子来犯大炎疆土,逼近甘州。您不是让太子去筹措粮草支援甘州守军吗?想是太子正在忙着这个事儿,还没顾得上回宫来。”
“哼!”陈见浚又拍着垫子道:“想来谢迁那几个老家伙巴不得是太子在前朝议事,把我这个病秧子撂在一边吧!”
这话说得太重了,怀恩低着头不敢答话。
张惟昭走了过来,她身边一个小宦官端着熬好、晾好,温度适宜的药站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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