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抬眸,满目凌乱,却分明是大军压境过后的痕迹,保持着刚刚去尽了人的模样。看那些尚未推散的土灶形状,正是我军惯常的塔形堆法,难道说。
“太子大军曾经从此地经过?这里是什么地方?”
“建夷官道。”
“你说什么?建夷?太子率领大军已去往建夷?为什么?”心中猛地一沉,突厥主力大军如今正屯扎于燕州城外,燕州与建夷,明明是两个相反的方向,怎么会这样?漓天澈。究竟出了什么事
情?
“你难道还不明白?为何你派出互通消息的探子音频全无,为何顺州城如此轻易地一夜之间被攻破,为何突厥守军焚烧城内储粮,为何太子大军会朝相反的方向行进。”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明白!不明白!
脸色遽变,瞬间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层层褪去原本就淡极的血色,薄唇无声地咬紧,眸中霎时掠过丝丝冷寒。
“你派去的探子放出假信,迫使太子匆忙之中率领大军前往建夷,而今你攻破顺州,满心等待太子前来会合之际。”
“突厥已然纠集大军预备反扑,要置先遣军于死地,待得太子赶到建夷发现情况有异,再要回头之时,只怕顺州早已城烬人亡。”
胸口冰凉,却心神已定,开口依旧淡漠,接他的话平静道出心中所想。
为了置我于险境,不惜用计调走漓天澈四十五万大军,却拿中原的存亡做赌注,当突厥兵马将漓天澈远抛于身后,挥师直奔中原时,便也宣示了当朝太子不战而败的结局。
好一计一箭双鵰,分明有人从中作梗,军中早已安插了奸细,何人竟如斯歹毒?
“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的这么多?”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是为了帮你。”
“你。”
“罹。你可以唤我做夜罹。”
相视一瞬,浮云流转。
白衣如云,青丝如墨,虽看不见容颜,却觉得那面具下的视线,纯净明澈,清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与他目光相对,心中不由得一凛,这眼神,为何恁地熟悉。
罹么。他叫夜罹。
君不见,古来征战几人回。我自问此次出征从未有过十足的胜算,纵使浴血沙场,拼尽最后一分气力,亦无怨无悔。只是,就算我竭力回避朝中的争权夺利,一样有人欲置我于死地。而不愿意看到
当今太子凯旋而归的,这朝堂之中,除了右相魏岚,还能有谁?
百般滋味,尽在心头。
未等我回神,肩上一紧,已被他重又揽在怀中,飞掠在风里。
心,冷冷清清的。
回去,回到那个白骨残尸的血腥沙场。有那么一瞬,我竟是无比期待着眼前唤作夜罹的白衣男子,带我远远地离开。
只是,天下之大,又有何处,方能令我容身?
挟着淡淡清香的发丝幽幽拂过我的面颊,微微仰头,那张银色面具神秘而邪异,触手可及。我突然伸出手去,却又仿佛害怕面对无尽的未知,已然伸出的右手硬生生垂落在风里。
耳畔一声叹息,身子倏然一轻,抬眸,已返回顺州城里。退开半步,竟似不敢逼视面具后那一双似曾相识的清魅眼眸。
“少主,您方才去了哪里?他是。”百里枫的声音猛地在耳边响起。
转身,冷冷收摄心神,凛然开口,“百里枫,你带几名近卫火速出发前去建夷,通知太子大军立刻掉头赶来顺州,一路上若有人刻意阻挠,无论是谁,一律杀。无赦!现在就走,快!越快越好
!一路上快马加鞭,不得耽搁一时一刻!”
“属下遵命!”百里枫的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惊疑,却依旧大步转身上马,一路绝尘而去。
侧身转眸,视野里却不见了那个名唤夜罹的白衣男子,空气中徒留一抹似有若无的淡淡幽香。
来无影,去无踪,轻功绝世,风姿若仙,这样的人,总是来去如风的罢。
“传令下去,立时封锁东南西北四门,各派精兵把守,步兵严阵以待。萧将军火速集齐神弓营射手于城头拉弓备战,同时将城内滚木、擂石、石灰、桐油等武备尽数搬上城头。突厥兵马不日来袭,
大军立刻做好迎战准备。”
深沉一声令下,城中登时匆遽忙乱,一众将士虽不明所以,仍个个领命行动,井然有序。
转眼之间,原本已颓败如修罗地狱的顺州城,又恢复了大战在即,一派剑拔弩张的紧张景象。
疾步走上城头,神弓营射手个个拉弓瞄准,早已做好战斗准备。萧綦满脸疑惑迎上前来,我低声将原委向他细细道明。语毕,只见他一拳捶在一旁壁上,狠狠地道,“可恶,什么人竟恁般歹毒,若
是叫我抓到主谋之人,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眼下尽全力御敌要紧,如今先遣军只剩下四万余人,而突厥近五十万兵马,敌我悬殊太大,若是太子大军不能尽快赶到襄助,只怕。”胸口一滞,面上依然平静如昔,“不论结局如何,我誓
与先遣军将士共同进退,拼死守卫顺州城,直至战尽一兵一卒!”
萧綦猛地单膝跪地,玄甲铿锵作响,眸中肃敬,面上亦是大义凛然,“萧綦誓死追随将军。”
我一窒,霎时间心中茫茫然纷乱迭起,分不清是何滋味。
天边隐隐传来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呜。”
该来的终是来了,滚滚杀机破芒而出,漓天澈是否知晓这一切?
顺州城头。
探子回报,突厥纠集十万先锋大军先行来袭,此刻已如潮水般汹涌而至。举目望去,一望无垠的大漠中,敌军铁骑如沧海怒潮席卷起无尽尘沙,遮天蔽日。
广袤天空之下,遥远的地平在线,出现了弥漫如阴云的巨大阴影。
孤身立于城头,我缄默凝望眼前的一幕,只觉浑身阴冷彻骨。四万将士与一城百姓的性命,此刻尽皆捏在我一人的手中。
转身走下城楼,胸口若堵,零绪纷飞。这般运筹帷幄,杀伐决断之权利,我从来就不曾想得到。眼下握着它,这是事实,是荒谬至极的玩笑,代价是亲近之人的不断离去,命运从此难以掌控,身不
由己。
轻轻一笑,我就在此时此刻,才发觉这一切的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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