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妍尔正在伏案背诵,疲惫的后背稍稍有点弯曲,即使如此,她的背影依然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慑力。言道明说她一点都不美,可带着此种震慑力的女生,怎么可能不美呢?余正夏不免觉得,他同桌真是有眼无珠。还是晓宇审美比较好。他边体味着金妍尔身上沉着又不失震慑的美,铅笔尖在速写纸上忙忙碌碌地移动,试图去描绘这位二十班的气质美女。画着画着,笔尖下的画纸忽然向左移动了一小下,猝不及防,顿时,尚未完成的画上,多了一道重重的灰色痕迹。
“言道明?”向来好说话的余正夏有点发怒了,但没过多久,怒意就被他给憋了回去,换上玩笑意味的笑容,毕竟,他清楚,言道明拿他画的画来搞恶作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别碰我的画行不行,行不行?”
“我就是觉得你的画挺好看的,拿来给我正合适。”言道明呲出一口大白牙。
要不是念在一年半多的同桌情谊,余正夏早就发火了。但他并没有。
“你不是嫌金妍尔难看吗,”余正夏的问题带着些警觉,“你要拿这画干嘛?”
“我跟你说啊,周一一到学校,我就把它贴到小宇子桌子上……”
言道明奸笑。
“你自己想被晓宇干死就算了,别带上我啊。”余正夏警告道。
“怎么了?”贝程橙方才还在背“五讲四美”,这会儿边插话进来,真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做到边背稿子边听言道明他俩讲话,“听说有的人想被臧晓宇干死?什么情况?给我讲讲。”
“你别幸灾乐祸,行不行?”言道明冲着贝程橙低吼一句,“我就是想拿一张余妹妹的画用,他非说臧晓宇要打死我。哎,贝程橙,你说,我就是拿张画,跟臧晓宇能有什么关系?”
贝程橙的眉头,被塑料小夹子轻轻夹起来。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我拿金妍尔画速写,他非要把速写贴到晓宇课桌上。”
余正夏用一句话简单概括。概括完,他不无担心地看看前排的金妍尔。所幸,臧晓宇的女神依然在专心致志背稿子,并未注意到后排的小骚乱。
“言道明,你不打扰人家画画,心里就那么难受?”贝程橙拿起手头的中性笔,敲打敲打言道明后背,后者装出疼得哇哇直叫的样子,“唉,算了,我得去演讲了,不训你了。”
“切,明明是怕挨打。撒油那啦了您哪。”
“去去去,谁稀得跟你撒油那啦。”
言道明无声嘟囔着,眼睛送着贝程橙出教室门。他的话语不诚实,眼神却是诚实的。他一双眼睛紧紧跟着她的背影,跟着她乌黑的娃娃头,跟着她白皙纤细的脖颈,跟着她宽大校服下娇小的身躯。余正夏看着言道明的一系列反应,便知道,和他俩坐在一块儿时,他是并且只能是那个多余的。
送走贝程橙,余正夏忙不迭地跟言道明清算破坏画作的事。清算完毕,余正夏把突如其来的铅笔道子毁掉的半成品团成一团,放到桌面左上角。他提起笔,欲要重新再来,却察觉到有人在开门,开得一声不响。紧接着,他看到原先紧闭的门,露出了一丝窄窄的缝,确切地说,他并非看到了窄缝,而是看到了八点半时日光经过门缝而形成的微小的光影。他觉得,整间教室,仅有他一人注意到了门边细小的变化。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大家背稿子的背稿子,玩手机的玩手机,眼睛要么放空,要么低垂,对他们而言,关注教室门处一点点细小的变化,实属浪费时间。余正夏想看看,进来的人究竟是谁。大概会是郭冰舞吧,她再不过来,说不过去。然而他的想法落了空。那扇门一直维持着仅露出一丝小缝的状态,没被推开,也没被关严。奇了怪了,难道是风作怪,吹开了教室门?不对,秋常的风再大,也没大到能把厚实的木头门吹开的程度,何况这扇木头门还是在室内,风力更没法推开它。既然不是风吹的,那肯定是人在捣鬼。但是,谁会去捣这个鬼?
余正夏又拿起三菱铅笔,专注地看着金妍尔,想在动笔之前,仔仔细细研究一番她的动作和神态。金妍尔半趴在课桌上,两腿两脚并拢。她拿着一根红笔,在稿纸上不停地写写写,似乎是临时起意,想往演讲稿上添加些标注。
观察完了,余正夏在心里画出个极其粗略的草图,再试着把草图投射到纸面上。刚在纸上给新一幅速写开了个头,他的余光便注意到,一米七多的高大身影走过来了。
他放下笔头,抬头一看,果然是郭冰舞。她脸上画了淡如清水的妆,淡得跟没化妆似的,但他稍稍费费力气,还是认了出来。他那有事没事便会捣腾捣腾妆容的妈妈和他说过,这种妆容有个专用的名字,叫做裸妆。她上身穿件短袖小衫,黑底白条,下身穿条纯白色雪纺长裙,裙摆在她脚踝处微微荡漾,和脚下看似平平无奇实则质地上乘的黑色平底鞋相得益彰,仔细看,鞋面有点轻微的凹凸不平。
“二位大哥你们好啊,”郭冰舞往贝程橙座位旁边的空椅子上放她的粉灰二色小皮书包,轻启抹上西柚色唇彩的唇,“贝程橙去哪儿了呀?”
“被我们吃了,我俩刚擦完嘴,”言道明嘴上一本正经,眼睛看向桌上的手机,手机屏幕播放着关于德国队出征本次世界杯的纪录片,“可惜啊,没有郭大美女的份儿,怎么办呢,我们吐出来给你吃吧,你也算是吃到了。”
郭冰舞反应迅速,右手捂住鼻子,左手作出“不”的手势。她手掌不大,一巴掌捂过去,却能捂住脸半边,捂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遗漏。
“言——道——明!你别那么恶心,好吗?”余正夏一本正经地看向言道明,又把头转向依然坐他后面的郭冰舞,“别听他胡扯,贝程橙去班级了,马上轮到她演讲了。”
“这么快就上台了?”郭冰舞眉头皱了一下,极其轻微,轻微到除了近距离和她面对面的余正夏,其他人都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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