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平日,杨宁自能将千般心绪隐藏无踪,然而他对贺楼启存了敬慕之心,就难免情绪外泄,贺楼启一眼便看透杨宁心意,便也没有让他胡乱猜度,继续道:“虽然杀了一个痛快,可是我也受了不轻的伤,一夜间奔行三百余里,那匹战马被我活活累死,我原想着,那盗首死了,他们群龙无首,接下来难免要争夺首领之位,彼此争权夺利之余,也就顾不得来追杀我了,不料那人还真有些死忠的属下,居然不顾一切追了上来,论骑术他们自然不如我,可是都带着两三匹马,结果还是被他们在江水渡口截住了。那是个尴尬地方,这些盗贼一向在两淮行劫,马蹄不过江水,我向南逃,也是想暂避锋芒,可是偏偏到的时间太早,渡船还未到来,我见前行无路,就索性停了下来,想要拼着重伤将他们都杀了。不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刚刚杀了两个敌手,渡船恰好来了,更麻烦的是下船的客人当中竟然有我从前栖身的那家镖局总镖头的儿子,这真是狭路相逢。那位少爷学艺名门,武功比总镖头还要高强,他为了替父报仇,又请了师门长辈出面,纠齐了许多江湖好手,只是费了许多时间,这才刚刚启程准备到两淮寻找这支盗贼的踪迹,偏偏他回家探亲的时候曾经见过我,不仅立刻将我认了出来,又发觉我竟然不是哑子,身手也不错,便怀疑我当初乃是盗贼派去的奸细,虽然听出我杀了他的杀父仇人,也只当我是天生的反骨,更将所有仇恨都倾注在我身上,结果这两拨原本是生死之仇的大敌,联起手来想要取我的性命。我原本已经受了伤,两边的敌人又都不是弱手,那一战是我平生最凶险的一战,也就是在那一次,我遇见了恩师!”
说到这里,贺楼启面上第一次流露出倾慕怀念之色,只是杨宁却隐约感到,其中更有些许愧疚遗憾的意味。沉默片刻之后,贺楼启略带怅惘地道:“那时我身陷重围,又给前后两拨敌人揭破所作所为,那渡口本是通衡要津,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不觉得我咎由自取,当真是人人皆曰可杀,他们的辱骂我都听在耳中,可是却也不放在心上,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冤屈苦衷,就是告诉他们我是戎人,不管是镖师还是盗匪,都跟我没有半文钱的关系,杀之无碍,结果还不是一样,只怕他们更觉得非我族类,更是该死。只是想要我死也没有那么容易,围攻我的双方又是互有敌意,犹若冰炭不同炉,联手之际自然不能默契十足,给我寻到机会杀了四五人,虽然如此,我也精疲力尽,眼看就要被乱刀分尸。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在渡口观战的他老人家却闯进了战圈,一把将我抓起,就向外走去,围攻我的人自然不肯答应,纷纷上前拦阻,可是他老人家只是衣袖轻拂,便将那些人的兵器都卷脱了手,那些盗匪也还罢了,他们本就算不得理直气壮,那些白道高手却看出恩师他老人家修为深不可测,或是大义凛然,或是软语恳求,都说我十恶不赦,想要恩师放手,尤其是那位总镖头的少爷,更是涕泪满面,一定要杀我为父报仇。我当时昏昏沉沉,只记得恩师冷冷道:‘老夫本也不是好人,什么是非黑白,对我来说都是一纸空文,若是你们肯给这小子一个公平机会,单打独斗,就是将他砍成十七八段,我也懒得管,这许多大英雄、大豪杰,还有许多盗匪贼寇,联手围攻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老夫看着不顺眼,错过今日,你们想要报仇雪恨,老夫决计袖手旁观,至于现在么,老夫既然插手了这件事,你们就别想再加一指到这孩子身上!’那时,我便知道自己不会死了,所以就放心地晕了过去,并不知道恩师是如何离开的,不过,想必你也明白,即便是宗师级数的高手,想要护着一个累赘杀出重围,也是要费一番心力的,当然若是那些黑白两道的高手凛然寒蝉,那情势就自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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