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心里痛快至极,好像三伏天喝了瓢雪水。形声看在眼里,哭笑不得;跃进看眼里,恨得牙根直痒痒,可他不敢上坑,怕卫东收拾他。
形声游到坑边,笑说:“你跟狗较什么劲儿?”
卫东憨厚一笑:“大黄跟跃进一样不是东西,我宁愿你家黑头当小白孩子的爹。”
“狗的事儿,可不是人能决定的。”
“我把大黄打跑了,小白自然就会跟黑头好啊!”
“糟了!夏老师来了!”
“哪儿?”
“那不是——”
卫东沿着形声手指的方向一望,不是夏老师,还能是谁?卫东本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却单单怕夏老师。
“形声,怎么办?”
“跑啊!拿着衣服鞋,我往东,你往西,快!”
两个孩子如兔子似地分头逃蹿,一会儿,就消失在青纱帐中。卫东喘着粗气,穿上背心、裤衩和布鞋,钻到高粱地的深处,找了条小路,跑回了家。
跃进眼尖,早就看到了夏老师,他一个猛子接着又是一个猛子,在水里钻着,等露出头来,四周都是水草。别说夏老师近视眼,就是好眼睛也看不见他。这时,他倒感激起卫东将他的衣服藏起来。要是被夏老师发现了收走了,那可惨了,总不能光腚回家呀。
夏老师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白净,微胖,平时不戴眼镜,只上课时用。夏老师站在坑边,向里望着,提高嗓门说:“你快出来,我看见你了。”
跃进吓了一跳,难道老师发现了自己?不会儿呀。他屏住呼吸,不敢动。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耿卫东,我看你能在水中呆多久?”
跃进差点乐出声来。夏老师将自己当成卫东了,这下可美了,这臭小子该饱餐一顿“棒子炖肉”了。
隔了一会儿,夏老师走了。
形声猫在苞米地里,向外观察着,等夏老师不见踪影,又等了半晌儿才开始行动。他找出跃进背心、裤衩,跑到坑边,急切地叫:“快上来,快上来!”
“没事儿。”跃进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不怕夏老师,抓你个现形?”形声将背心、裤衩放在鞋跟前。
“夏老师一个女的,好意思看我这个样子吗?”跃进向上跳了一下,“再说了,她又不是李向阳,还会杀个回马枪?
“那也说不准。“
“夏老师那么大了,怎么还不找婆家呢?”跃进忽然神秘地问。
“谁知道。”
“我知道——高不成,低不就。将来我把她介绍给我大姨父。”
“胡说!你大姨父都四十多了,一大堆孩子……”
“我大姨父是供销社主任,想嫁给他的大姑娘得用鞭子赶。我看她是咱老师的份上,才让她补我大姨的缺。”
“夏老师,怎么能做‘填房’(这里特指大姑娘嫁给死了老婆的男人)呢?”
“怎么不能做‘填房’,好小伙儿上哪去找?”
“不跟你说这些无聊的事了。”形声转身就走。
“形声,你等一等!多好的水呀,再洗一会儿。”
“行了,跃进,回去吧!”形声停止脚步,转过身劝道。
“我还没洗够。今晚,长风大队演电影。”
“什么电影?”形声惊喜地问。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真的吗?”
“我爹早上告诉我的,消息绝对可靠。形声,你再陪我洗一会儿,过足了瘾,咱们去我姥姥家,她准会给我烙白面饼,蒸鸡蛋糕吃。晚上,再看一场《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绝对是盖了帽了!‘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
二人同诵:“‘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怎么样?形声,很诱人吧?”
“我可不好意思,吃你姥姥给你准备的好‘嚼官’。”
“那有什么?咱俩不是最好的朋友吗,还分你我呀?卫东跪下求我,我都不会领他去的。”
“难道咱们和卫东不是好朋友吗?”
“我和卫东算朋友,但不是好朋友;只有跟你才算得上好朋友。”
“不行,我得回家。”形声还是摇了摇头。
“上赶子——不是买卖。那好吧,你到我家言语一声,就说护完校,我直接去姥姥家了。
形声答应着,快速地离开。走了一段,停了下来,喊道:“跃进,洗一会儿,就走吧。”
“知道了——”跃进暗笑,“婆婆妈妈。”
静静的北大坑,只剩下跃进一个人。他忽然产生一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翔”的豪情,他一直游到北端,葫芦嘴处。听大人说,这里有旋涡儿,水鬼会伸手抓人的脚脖子。跃进不听邪,游了两个来回,别说水鬼,连条鱼都没发现。跃进趟过葫芦嘴的稀泥和杂草,索性进了阳春河。河里的水明显比坑里的水凉快些,却更干净,更清爽。一条白漂子,在水中快乐地游着。跃进伸手去抓,碰到鱼身子,却还是溜走了。跃进不甘心,非要抓几条鱼不可,好让姥姥给炸鱼酱吃。又一条白漂子游来,只是比刚才的小一点。跃进知道鱼越小的越贼,屏住呼吸,打好提前量,冷然出手,一下子将鱼捏住。他跳上岸将鱼放在干地,鱼无论怎样挣扎,也像是孙猴子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他不想让鱼死那么早,用石片挖了个小坑,双手捧水浇到小坑里,不一会儿,水渗没了。跃进索性趴下,在一处泉水中吸个饱,快速将口中的水灌到小坑里,三次过后水满了。他将那条半死的鱼放到坑里,一下子鲜活起来。他想再捉几条,凑一盘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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