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时,宁无书脸上浮现出追忆的神往与一丝得意。
“这一切说起来很玄妙,那三只野狼,仿佛是自己撞上了我的箭,当它们死在我面前时,我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从那之后,我开始修炼心箭。在纵横学中,有一种说法,是‘道’与‘术’之分。在我看来,射箭的手法只是术,但心箭却是一种道。心在箭之前,是我悟出来的道。”
“心箭第一要诀,便是静,绝对的静心。当我把弦拉满时,我要求自己的心中不允许有任何杂念,只能有目标,除了会影响箭支去向的风,其他一切都要忘却,哪怕青山崩于前,也不能阻拦我射出这一箭。心箭第二要诀,则是延伸。在我看来,手中的箭并不是射出去便完成了它的任务,当我射出一箭时,我的心念会随着它走,我射出这一箭时,是愤怒、是悲伤、是冲动、是兴奋,这些情绪都会依附在我射出去的箭上,它是我身体的延伸,是我的一部分,与我的手足无异。只有做到了这两点,方能做到心至箭至。”
王守仁听得入神,随后有些不解地问道:“可是师父,你这个意思,不就是说,心中之所念能决定一切吗?如果将你的心箭练到极致,岂不是可以做到随心所欲?可是,儒家圣人先贤曾说过,‘存天理’才是世间的本理,天道规则才是决定一切的,怎么可能由人心去决定呢?”
宁无书笑了笑,说道:“要论道,你师父我是真的不行,所以什么‘存天理’,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去辩驳它,但是我知道,古代亦有百家争鸣,儒家先贤之说,也未必是至理呀,你看,我修炼心箭,确是有所成的,当初如果不是这心箭,我早就被饿狼给撕成碎片了呢。所以,就像当年一个长辈教过我的,不要被前人的说法所束缚了,那些只不过是你寻求自己道路上的参考,自己的处世之道,要靠自己来找。即便是我教你的东西,也未必是全对的,最终还要你自己去明白。”
王守仁听得非常认真,时而沉思、时而点头,最终郑重地说道:“师父,我王守仁自幼博览群书,不论学什么都是一学即会,我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个天才,但今日与师父一席话,却胜过十年苦读,我明白了,古人说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原来是这个意思。师父,当年教您的长辈,应该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吧?”
宁无书抿着嘴,脑海中浮现出云飞玉那张随时挂着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的脸,不禁莞尔。她轻轻说道:“那是一个很有才华的长辈,称得上‘贤者’二字。”说完,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连忙掩饰住这种略带调侃的笑容,对王守仁说道:“我说了这么多,你不如先来练一练这个‘静’?”
王守仁笑道:“师父,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徒儿我从小就学习这个‘静’,读书要静、画画要静、写书法也要静,这种静气凝神的功夫,很早父亲就教过我了呢。”
“是吗?”宁无书眯起眼,哼了一声,问道:“那你能做到这样么?”
话音落下,宁无书的气质突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刚刚还丰富灵动的表情一下子消失,变为面无表情。她直视王守仁的双眼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扣住了王守仁的灵魂,王守仁一惊,突然发现自己怎么也移不开双眼了,望向宁无书的眼睛,心中猛地静了下来,他目瞪口呆,却又平静无比,除了小山头上淡淡的风声,其余的一切仿佛都离他远去。一时间,王守仁只觉得格外地舒畅,头脑格外冷静,似乎进入到了一种玄妙的状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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