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腹家将盛福见了,赶紧腾出一只右手,缓缓按在了他的脊背处。一边尽心地按摩活血,一边低声祈求道:“东家,回吧。沒什么可看的,天这么晚了,早散集了。古人说得好,二月春风似剪刀啊。”
“你倒是会用典故。”盛文郁被家将歪批古诗的行为,逗得摇头而笑。叹了口气,低声纠正:“二月春风似剪刀,剪的是柳叶,不是人。若说人,倒是朝來寒雨晚來风,更为应景。”
“小人读书少,不懂。但小人觉得,这会儿晚风的确有些凉得透骨。”盛福只求自己能成功将东主从悲凉的心态中拉出來,才不在乎古诗引用得恰不恰当。伸手搔了一下头皮,憨笑着劝告。
“吹吹冷风也好,至少能让人清醒。”盛文郁笑着挥了几下胳膊,两眼渐渐恢复清明,“去淮扬商号,那间铺子生意红火,这么早不可能关门。”
“是。”盛福微微一愣,旋即轻轻点头。
他猜到自家东主绝对不是为买茶叶而來,所以也不多啰嗦,拉着毛驴的缰绳,控制好速度,不疾不徐地走向东市中央最大的一家铺面。
那是一个三层高的楼台,无论建筑规模,还是装帧水平,在整个东市都首屈一指。最近这些年,数不清的淮扬新奇货物,都是从此处先行推出,然后才迅速风靡整个汴梁。所以前來商号接洽买卖的,基本上全是当地有背景的富豪和巨贾,很少有普通百姓直接登上商号门口的青石台阶。
做寻常富家翁打扮的盛文郁和护院打扮的盛福二人出现,立刻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然而商号的大小伙计们却非常训练有素,非但沒有出言赶人,反而主动上前搀扶了盛文郁几步,将其让到了大厅靠里一个非常暖和明亮的位置,然后才奉上热茶,询问老人家此行的來意。
“老人家,你说我是老人家,”盛文郁被伙计的礼貌称呼,弄得哭笑不得。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两个儿子还都在垂髫之年,所以无论如何也当不起老人家三个字。可要是单纯看他的满头华发和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谁又敢保证他沒有年逾花甲,。
“这,这,恕小可眼拙。沒看出您老的年纪來。您老身子骨如此健朗,肯定刚过不惑才对。”伙计被吓了一跳,赶紧躬身解释。
“罢了,老人家就老人家吧。”盛文郁又笑了笑,意兴阑珊地摆手。“你家张大掌柜在么,老夫有笔生意,规模可能不算太小。能否请他抽空见我一见。”
“这.....”小伙计狐疑地打量盛文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无法相信眼前年过半百的老土豪是个生意人。但平素商场前辈们的口传身教,早就让他学会了不要以貌取人的道理。因此笑着哈了下腰,非常客气地回应,“这,小可真的不敢替我家掌柜做主。这样吧,您老请跟我去二楼贵宾室稍坐片刻,如果大掌柜恰巧在楼上,小可就请他立刻來见您老。”
“好。”盛文郁笑着起身,任由伙计将自己领上二楼。从头到脚,沒露出丝毫当朝权臣的模样。
那伙计见他如此有气度,更是不敢怠慢。在二楼找个宽阔明亮的屋子安顿了他们主仆两个之后,立刻小跑着去向掌柜传话。大约过了半柱香时间后,门帘儿再度从外边被挑开,一个肩宽背阔,却长了一幅天生的弥勒佛般笑脸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來。
见到盛文郁主仆,此人身体顿时就是一僵。随即,又向前疾走了两步,一个长揖拜到了地上,“哎呀,原來是大人,大人您。您需要什么,随便打发手下过來知会小可一声不就行了么,蔽号上下何德何能,居然敢劳烦大人您亲自跑这么一趟,”
嘴上话说得客气,待客的动作也极度恭敬,但从始至终,他却丝毫沒提及客人的名姓和官职。盛文郁见了,心知对方一定认出了自己。所以也不多啰嗦,摆摆手,笑着道:“罢了,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就不必多礼了。我年龄痴长你几岁,你叫我一声老哥便是。”
“那,那小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掌柜的又是微微一愣,旋即明白盛文郁的确不想声张。赶紧又行了个礼,笑着补充,“老哥在上,小弟不知道您老要來,未曾远迎,请老哥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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