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对面的厨娘亦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真是三岁小孩也不会信的谎话。
“他是无痕。”厨娘笃悠悠地从靴筒里面又抽出一把刀,刀光潋滟,“不信你可以看看他手上那道被黑衣划破的伤痕,可是已愈合了”
云中燕看了杜枫一眼。
杜枫没有解释。
厨娘又道,“他若不是无痕,我又何必现身我会投书约战,本不过是因为,无痕接了暗杀我的生意。”
杜枫一时忘了再装下去,“你是为我而来”
话一出口,才看见云中燕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不错。”厨娘把玩着手中的刀,“男,女,老,少,僧,妓,文,武,这八张脸我都有了,亦做成了精良的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
“我是个做面具的师傅,本以鹿皮做面具,以为自己已经是天下第一。谁知我的同行竟以死人面皮做出了超越我的作品。我心中不忿,便想出一计,活剥人皮以为面具,当可更佳。谁知活剥人皮有个问题,便是若要保其鲜活,便不可硝制,若不硝制,面具只能保存十日,十日后便腐烂不可用了。”
“荒唐。”
“我本已放弃,谁知忽然又想到一事。杀手榜排名第七的无痕,乃是百毒不侵、百伤自愈的体质。若是如此,你的脸皮应该不会腐烂发臭才对”
厨娘把玩着尖刀向前跨了一步,“云捕头,我发帖是为了诱他,不是诱你。你我都是女人,我不杀你。黑衣与无痕联手都不是我的对手,你还是早些离开为上。”
杜枫看了云中燕一眼。
他知道云中燕绝不会应承。
但他亦知道,自己绝不容云中燕不应承。
杜枫出手。
向住云中燕,出手。
“啧啧,真是一对有情有义的小情人。”厨娘冷笑道,“你想制服她然后把她丢出去要不要我帮你”
“不必,她不是我的对手。”此时此刻,杜枫倒如与鬼影并肩作战一般。
“住手。”云中燕忽然清叱。“鬼影,你放他走,留我下来对决便是。”
“我说了我要的是”
“我亦是不药自愈的体质。况且我是女子,我的脸皮,应该更合你使用。”
云中燕冷冷道。
杜枫如遭雷殛,咬牙望住她,虎躯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六月十六,快活楼,早子时。
“十六年前,我与杜枫都是杭州郊外宁王庄人氏。那年,村民无意中救下了一个重伤的江湖人,将他留在村里养伤。谁料到,他被人以重金悬赏追杀,结果,有杀手在村子里唯一的水井下了毒。”
“连那江湖人在内,全村三百多人,尽皆中毒而死,只留下我们几个小孩子。天香谷的梁谷主尽力为我等医治,亦无法彻底祛除我们骨中的毒素,只得以毒攻毒,以最毒的胡蜂定期为我们吸血,留下我们的性命。是以,我们那几个孩子,俱都被养成了百毒不侵的体质。而身上若有什么伤痕,只要定期回去被胡蜂吸血,亦可愈合。”
杜枫沉默地挽起了衣袖。
袖下被黑衣划伤的伤痕仍然鲜红在目,并未痊愈。
“但梁谷主说,此法可奏效一时,却不可长久。以毒蜂延命,至多不过三十年。”云中燕冷冷道,“如今你该知道,你取了我们的脸皮也未必有效,因那种能力与体质无关,不过是种病态。如今你亦该知道,我与杜枫联手未必不能敌你,因我与他,都是没有明天的人。”
“燕子”
“但,我云中燕,既承捕快一职,便自始至终,不可违背法例。今日云中燕要将你鬼影亲手缉拿归案;他日无痕,亦是我要追捕之人。”云中燕转向杜枫,“今夜你还是我的杜大哥,请你即刻离开此地。今夜之后,再见之时,天涯海角,你我一兵一贼,势不两立。”
“好。”面对花雨,面对黑衣,都能处变不惊的杜枫,此刻在他的小妹妹面前却好似失去了魂魄,已不知如何是好。
对面的鬼影,带着些疑惑,或许,正在思索云中燕所说的那个故事的真伪,以及那个故事给她的面具大计所带来的风险世上可真正有能不药自愈的体质世上可真正能有不腐不坏的人皮进而,世上可真正能有完美到极致的面具
她下意识地略松开自己手中的刀。
这是一把好刀。
她若握住此刀,战力还在先前力敌黑衣无痕联手时之上。
但此刻,她战意已平。
就,是,此,刻
正往外走的杜枫,以及正目送杜枫的云中燕,双双以不可能的角度,转身,奋起,不留任何余地,以自己最强的能力,全力攻向鬼影
“好一对狗男女”鬼影骂着向后退。
一招之下,她便失却先机,落了下风。
但她手上有刀。
那把刀比她之前的羊骨刀全然不可同日而语;杜枫与云中燕不必推测亦可知,便是此刀,轻松完整地割下了八张面皮。刀如流水,刀光似有实体一般扫向二人,不可稍撄其锋芒。
“你们刚才所说的,全是骗老娘的”过招间隙,鬼影尚有余力发问。
云中燕娇喘吁吁,隔了几招方答,“都是真的。”
“你不是与他势不两立么怎的,现在却联手对敌”
“先拿下你,我再带他自首。”
杜枫一直沉默不语,只是挡下了鬼影的大部分攻击。
刀光在他身上留下重重伤痕鬼影已知道,他并非真正的不药自愈的体质,伤痕和流血,与杜枫而言,和与其他人一样,都将消耗他的精力与斗志。
“燕子。”杜枫的呼吸粗重,“拿下鬼影之后,我不会同你去自首。”
云中燕看他一眼,手下一分心,“为何”
“你与我青梅竹马,若被人知晓了我是无痕,你亦会被人攻击,说你多年来窝藏案犯,隐匿不报。”
“朗朗乾坤。”云中燕险些被鬼影的刀光割下条胳膊,“清者自清。”
“我这些年赚的钱,都托人捎去天香你可寻梁谷主取回,去做些善事我本想将当年其余几个伙伴找到,一起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根治我们的毒”
“你要做什么”云中燕骇然发觉不对。
杜枫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招数。
一道气墙将云中燕向后推。
另一道则席卷向鬼影。
杜枫已逼出自己最后一丝潜能。此招一旦用实,必是五脏六腑俱碎的结果。
鬼影的嗓子里迫出一丝尖利的啸叫。
她全身冒起青烟。
杜枫心底一凉。
他用尽生命的一击,或许,仍旧无法除去这个可怕的敌人
谁会料想到,一个狙杀平民的凶手,会有如此诡异的刀法,和内功
谁又能相信,如此连续残忍作案,不过是一个偏执的女人,为了做一张她所幻想中的面具
刀头舐血,死生由命,便是江湖。
杜枫做好了败的准备。
成,败,便是今夜。
人死之后,可还有忏悔的机会
燕子
我第一次做杀手,所杀的人,便是当年在宁王庄投毒的那人。
但我不想辩解。
杀手的路,是我自己所选。
我往前走,便预备了这一日。
只希望,鬼影纵然不死,受伤亦足够沉重,令你能够逃生。
“杜大哥”
云中燕的哭叫声,此时此刻,听起来又比较像个普通的女孩子家了。
杜枫略有些欣慰地想。
“客官,你要的酒来了,老康家的,柳永醉。”
咦,怎么回事
杜枫的一击,并未落实。
巨力回撼,他吐出一口鲜血,倒飞向后。
云中燕接住他,替他分担这股巨力,一时气血倒窒,昏了过去。
但杜枫却知晓,燕子的命,和自己命,都已保住。
而对面的鬼影却霎时间变了脸色。
掌柜的捧着一小坛酒走进来,用一块暗青色的布巾缓缓擦着。
鬼影看着那块布,就好似真看见了鬼的影子似的。
“你,你”她舌头打着哆嗦,竟说不出话来。
“我是此地的掌柜,也是六月十六。”
“六,六月十六”鬼影的眸中映出落实了的绝望。“你是六月十六”
“不是你约的六月十六么那自然只好我来了。”
掌柜的把酒放下来,把暗青色的布巾揣进怀里。“你的脸太多,的确很不容易找。”
鬼影的手在抖,似乎拿不稳那刀,“是公子命你们找我”
“公子很思念你,更思念你盗走的割鹿刀。”
鬼影反手将刀紧紧捂在胸口,“割鹿刀若不在我的手里,还有什么意义能能不能转告公子,看在看在我的手,我的手还能做面具的份上,饶饶我一次”
“公子说,名匠配宝刀。处决你之后,便以此刀为你陪葬。你是自裁呢,还是等我动手”
杜枫视野中溅起漫天的血红。
不可一世的凶手,速度极快,下手极干脆,武功极诡异的鬼影,竟然不战而败,被一个普普通通掌柜模样的老头,一刀割破了喉咙。
“抱歉了,害你身份暴露。她神出鬼没的,若不借不药而愈这个噱头,也没办法让她自动现身。”掌柜的笑眯眯地蹲在杜枫身边,“万两黄金在地窖里,是你应得的,拿不拿随你。”
青草的香味在杜枫鼻端挥之不去,“你是谁”
“明月本无心,青龙可有会”掌柜的把酒拍开,又随手在云中燕身上一点,“你会比这位姑娘早醒一个时辰。将来何去何从,便由得你自己啦。”
掌柜的下一指,点向杜枫的睡穴。
杜枫只觉今夜是他毕生以来最为漫长的一夜,累极倦极,不由自主,便失去了知觉。
六月十七,一醉轩。
小二欢叫一声,“云捕头,你来啦。”
云中燕点头,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窗前的座前坐了下来。
小二习惯性地拿了两个杯子。
云中燕习惯性地倒了两杯酒,忽然意识到,对面这个座位,再也不会有人入座。
窗外蝉鸣,茫茫若叹。
柳条之间,杜枫随手弹开一枚柳叶,望住窗边那个沉默的倩影。
燕子,愿你嫁人生子,长命百岁,幸福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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