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首只见他目光淡淡,我笑道,“这样的字用刀笔刻在简上更好。我学过制简书,改日制与你看。”
他将笔递过,眼中起了笑意,“会写么?”
陡生了一丝羞恼,我接过笔将谢恩表仿写于案,他将灯移得近了些,“有几分相似,还会什么?”
过往从来只见他容色冷肃,此时错金博山炉中溢出的缭绕烟雾映得他眉目柔和,我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恍惚竟有失神。
忽觉耳后发热,我忙去取了布帛,“除却犯律作恶,余者大体知晓一二。”
他愕然,“你倒不谦逊。”
我不由莞尔,擦尽了案上的墨迹笑道,“犯律作恶我也略通。”
他低笑,须发廓边泛出的点点青晕。
这样的男子,只用四年便从低微武将一步步位极人臣,再不须也不屑于潜光。
点兵礼前哥哥曾道,霍鄣汹汹归京,御史中丞庞宜斥袁轼纵恶,弃冠于相府拂袖而去。
当年刘道业为乱之际田议病故,袁轼授意之下庞宜为御史中丞。庞宜恪勤守正,向来尊崇袁轼,便是袁轼日渐失矩之时亦不时规劝袁轼。对庞宜无论是保是弃,或是持中不言,袁轼皆是害多于利。
袁轼虽未问罪于庞宜,但他的持中不言便是弃了庞宜。若他保庞宜,我还敬他几分。袁轼从前沉稳,近些年的言行却愈发失当,眼前这人又已逼得他不得不弃子以求稳,他必将渐失人心。
他的身上酒气浓重,醒酒汤送了进来,我取过未送到唇边却被他接去饮尽了,又取过那道谢恩表,笑道,“你先歇下。”
案上的膳食已凉,想他在外面许是只顾着饮酒,便唤了姵嬿撤换过,可候了许久也不见他归来。
这两日里我已是乏极,昨夜又是彻夜未眠,稍得闲暇已难敌倦意。伏案似梦似醒间隐约觉得晃动,转过头,霍鄣拉过锦衾将我拢得密实,“睡吧,明日还要入宫谢恩。”
他翻身过去,我再抵不住猛烈袭来的倦意。
这一夜睡得极沉,醒时天光已是大亮,霍鄣却不在身边。
我忙起身唤进姵嬿,“什么时辰了?”
“已近辰时了,家主早早去了后园,郭廷在房外候着呢。”姵嬿捧衣笑道,“宫里传谕来,陛下风寒今日休朝,家主与王妃依时入宫谢恩便可。”
对镜挽过发,镜中人容颜未变,却分明有什么不同了。
姵嬿捧过冠服近前,我站起轻轻挡了,“早膳后再更衣不迟。”
素衣简饰出房,随郭廷穿过庭院至一间房室外,他开了房门,道,“早膳已备好,王妃请入。”
我侧首看着郭廷,他略疑惑,“王妃以为何处不妥?”
我蓦然轻笑,“仲朝,许久未见了。”
昨日之前的最后一次见他,是上平那亭台之外,他刀指向我。
怔怔过后似豁然明了,郭廷后退一步微微垂首,肃声道,“王妃请入。”
我忍不住笑,踏入房,又是怔住。这是书室,霍鄣竟在书室用膳。
家中那些年里,我便是入了父亲的书室也能止步在此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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