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举步,顾惇匆匆奔近。
廷尉署呈上叔父自尽前留下的血书,他没有认罪也没有为自己辩白一句,却是字字斥责父亲狠毒。
众人皆知之事却没有实据和供书,加之他已自尽,廷尉无法判定叔父有罪,亦无法判定他无罪。转日皇帝下旨,令廷尉将叔父的亲眷送回上平为民。被奏劾的另八人与亲眷尽皆流放,皇帝许叔母等人还乡已是至极的恩赏了。
内室里,齐竑默然垂眸,齐纴与齐纨正为叔母挽发。叔母自叔父被收押后水米不进,近日更恍惚得连子女都不认得。
齐纴素来与我亲近,唤了声“珌姐姐”扑入我的怀中大哭,我软语安慰着,抬眸见齐纨微咬了唇,方轻轻唤了,“珌姐姐。”
我取了水喂叔母饮下,“叔母似好些了。”
齐纨垂首轻道,“能进食,也不哭,只是再不说话了。”
我无法告知她们叔父的亡讯,至廷尉署来人接,也是哥哥送她们出城。
数日后廷尉署便来报,叔母投水自尽。父亲自叔父去后哀痛不能起身,哥哥又每日侍奉在侧,于是遣了顾惇回上平理丧。
叔父与赵枀的私交虽无明证,但仍有悠悠众口。咸平四年九月,望日大朝,父亲称年迈愚痴再度请去武城公位,皇帝几番劝挽终是憾而允准,随即旨下,赐哥哥袭封武城公。
从未有父尚在而子袭位,此原为臣子大辱。然而当日朝会父亲请旨之时,皇帝离御案下阶与父亲相扶历历忆述当年功勋与忠正,竟至轻泣。
然父亲意决,皇帝虽不舍亦不忍老臣当殿几番拜求,遂允准父亲再赐封哥哥,更数度期许哥哥承父亲之忠信谨厚于朝堂。哥哥承袭公位而未降为侯,终是留住了齐氏的声名。
伐叛功成,可我从未想到归来的上骁军中没有蒋征。
蒋征是中尉,原不用亲临阵前,可他在最后一役中亡于无名小卒的冷箭,却是此战中最大之失。蒋征入葬那日,父亲与哥哥午夜方归,我与哥哥数日素衣为悼。
我曾师从蒋征,哥哥更幼年时便由蒋征教习弓马,哥哥与蒋征的情义远比我与蒋征要深厚,他的哀痛之深亦非我能相比。
蒋征入葬后,其子蒋恢自请入边军为军士,愿为国护疆,皇帝亦恩允。
蒋征战亡,霍鄣继为中尉,而这位风光无二的新进中尉却在未接过中尉权责之时便于父亲回朝前数日请旨前往引漠关督防了。
引漠关北的查兰王异动日久,皇帝决意征讨。可他未将此事交与董其方也罢,竟也没有交与庄尚,而是允了霍鄣的奏请许他前去引漠关。相较于身为外戚的庄氏,皇帝终还是更信他的。
送蒋恢北行数日后哥哥终有了几分笑容,而后家中朝中诸事繁杂,哥哥渐如从前,只是仍然时而怔怔时而沉思。
皇帝赐入府的恩赏数日不绝,应只有这嵌金的云纹锦是赐予我的。金色的云,只有日初升之时或暮时方能看得到。那日乾正殿,未覆上那抹暗影时的殿门仿佛也是这般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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