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步走入祥云殿,这里是赢颂暂居之地,重行行一步步地走进大殿,昂首阔步,神情自若。这样的表现,让等候在祥云殿试图给她下马威的满朝文武和赢颂本人都惊异不已。
脱去了男装,恢复了倾世的红颜,这是她第一次以真容出现在秦国文武百官的面前,也是她第一次高姿态地出现在赢颂的面前,去迎接等待她的挑战。
白纱轻舞,裙裾飞扬,她走来了,带来了一阵风,吹起了她的鬓发,吹乱了整个大殿之内所有人的心。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她的肌肤晶莹剔透,她的眉细长如弯月,长长卷翘的睫毛掩去了双目的光泽,当她抬眸时,瞬间光芒万丈,仿佛蕴含着天地万物之精华。
她很美,好似九天的仙女下凡,美丽不可方物!但最美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冷傲高贵的气质,让人不敢逼视。
试问哪个女子能将柔媚和冷峻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糅合得如此完美?
“她、她就是重行行?”赢颂的声音有些颤抖,准备了无数抨击她,想要威胁她放弃秦国王后之位的话语全部没来得及说出口,反而口中不自觉地蹦出了这么一句问话。
难怪他冷漠无情如斯的大儿子也会有动了凡心的时候,面对这样一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女子,没有一个人能抵挡得住她的诱惑!她无须献媚,无须展露笑颜,就已经能迷惑众生!
赢颂在心底轻叹了声,这场仗还没有开幕,他就已经输了一半了。
收拾起惊异过后的心情,他重咳了声,惊醒那些跟他一样迷失在重行行的美丽中的大臣们。为了秦国的安危着想,他必须说服她离开自己的儿子,放弃王后之位。
“你就是重行行?”他提高了声调,整个大殿中回荡着他的话语。
重行行冷冷地勾了勾唇角,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晚辈重行行拜见太上王陛下。”她平视着赢颂,态度不卑不亢。
赢颂眉头微皱了下,即便对方是蓝雪国公主,也不该如此无礼,但是内心里却是欣赏的。她应该知道自己今日召见她的目的,若是换作常人,想要成为他的儿媳、成为秦国的王后,那么势必要想尽一切办法讨好他。然而她却不是,她冷傲、她坦荡,她没有因为想要成为王后而巴结他,向他低头示好。
秦国的王后就需要有这样的魄力,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入主后宫,母仪天下!只可惜,非常之时,非常之人,就决定了她和自己的儿子无缘,和秦国的王后无缘。
“重行行,你女扮男装,冒充质子,蛰伏黎国数年,瞒骗了天下人,难道你就没有半点羞愧之意?”
重行行心神一动,果然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她女扮男装之事这么快就传到了秦国太上王的耳中。她冷笑了声,高声道:“我忍辱偷生,在黎国为质,乃是为了保住我的国家,为我的子民争取一方乐土。我活得坦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为什么要觉得羞愧?”
她盯视着赢颂,上前一步,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笑容就绽放在了她的唇边,她的眼睛在发光,头发在发光,整个人都在发光!
“相比较起那些牺牲自己的骨肉,换来安乐的生活,保住权势的当权人来说,我们这些被家人、被国家抛弃了的质子,远比他们活得荣耀、活得无愧于心!”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久久地环绕在大殿的上空,也深深地撞入每个人的心里。
当她提及质子两字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联想到了他们的大王。这些年他们能如此安逸地生活,那都是靠着他们大王在黎国忍辱偷生、不断遭受冷遇换来的。想到此,他们心里都不禁有些酸楚。
“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当你们歌舞升平、酒肉欢愉的时候,我们在黎国遭遇着怎样的冷遇和屈辱?”
赢颂的眼神微变,对上她无比闪耀的眸子,竟有些慌了神。
“还有你们……”重行行回首,环扫着大臣们,一字一句道,“当你们步步高升、荣华富贵滚滚而来之时,你们又可曾想过,是谁为你们创造了施展你们才华的机会?是谁给了你们如此安逸的生活?”
“做人哪,要懂得知恩图报!”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悠远,一双眼睛如探照灯一般一一扫过每个大臣的脸,带着一丝威慑,道,“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能有二主!你们大王的婚事,太上王和大王之间有矛盾,意见不合,那是他们的家事。你们身为臣子,见风使舵,如墙头草一般,哪边有风就往哪边倒,你们问问自己,到底有没有身为臣子的觉悟?难道你们想挑拨离间,让秦国再次陷入内乱,好让他国有机可趁,借机灭了秦国吗?”
大臣们之中倒抽气声连成了一片,几乎所有人都深深感受到了来自她身上施放出来的威压,压迫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这怎么回事?说着说着,怎么成了他们挑拨离间,想要离间大王父子俩之间的关系了呢?
真是个厉害的女人啊!面对百官和太上王,她不但泰然自若,不卑不亢,甚至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她含沙射影地数落了一番,他们竟然还找不出话语来反驳她!
主位上,击掌声响了起来,赢颂冷笑道:“好一张利嘴!寡人只说了一句,你就回顶了这么多句,这就是你对待长辈的礼数吗?”
“别人敬我一尺,我敬别人一丈!太上王陛下如何待我,我便以如何的态度回敬,天经地义!”
赢颂脸部的肌肉抖动了下,气得不轻,还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的。即便是他的儿子,也不敢如此公然奚落他。
“很好,那咱们也不必客套下去了。明人不说暗话,寡人今日请你来,就是要郑重地通知你,彻儿很快就要和宋国的公主成亲,而宋国公主就是我秦国未来的王后,其他对王后之位有所肖想之人,寡人劝她还是趁早放弃为妙!”
重行行低低地笑了起来:“此事若是太上王陛下真的做得了主,那么此刻还请我来这里做什么?不是多此一举么?”
光华划过她的眼际,明媚无比。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要娶王后,娶谁人为王后,这恐怕还是得看阿彻本人的意愿吧?阿彻的性子如何,恐怕你做父亲的也多少了解,没有人可以强迫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倘若将他逼急了……”
凌厉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我敢保证,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大臣们身子齐齐颤动了下,他们毫不怀疑,大王的确会这么做的。他们夹在大王和太上王之间,两边难做人,他们也无能为力。
她的眸光一转,若有若无地飘向了赢颂,继续说道:“就算是太上王陛下您本人,也不愿意见到父子反目成仇的一幕吧?”
赢颂冷眸骤敛,狠狠地拍击座椅,喝道:“大胆!你是在威胁寡人吗?寡人不妨告诉你,寡人之所以这么做,全是为了秦国的千秋大业着想。落叶大师曾经为彻儿算过命程,乃是大凶之兆,必须找到一个生辰八字旺他之人与他成亲,才能化解这场灾难。而宋国公主正是那最佳的人选!所以,不管你和彻儿之间的感情究竟有多深,也不管你是蓝雪国公主还是蓝雪国太子也罢,总之有寡人在的一日,你就休想入主秦国的后宫。”
“哈哈哈……真是可笑至极!”重行行冷声大笑了起来,“就因为一个狗屁僧人的三言两语,你就信以为真,不但让你的亲生儿子自幼饱受他人冷眼,更将他狠心地丢弃到了黎国为质,你配做一个父亲吗?还敢谈什么千秋大业……你先扪心问问你自己,你作为一个国君,不但没能让秦国的疆土扩大,反而让黎国占去了数座城池,边关的蛮夷连年侵袭,边关的百姓无法安居乐业,你尽职了吗?你作为一个父亲,养出了一个欲意弑父篡位的二儿子,又让一个天资聪颖、满怀抱负的大儿子自小饱受苦难,你尽责了吗?你作为一个丈夫,却让你的妻子在生完孩子后就远离了秦国,在异国他乡饱受孤独,受尽世人的背后指点,无法与自己的儿子相见,你惭愧吗?”
“你身为一国之君,无法尽职;身为父亲,你无法尽责;身为丈夫,你无情无义……试问,陛下您这一生究竟有多失败?难道您真的一点觉悟也没有吗?”
赢彻方从宫外回到宫中,听说父王携同文武百官召见了重行行,他的心底立即升起了腾腾的怒气,正急匆匆地赶来想要闯入祥云殿阻止。刚至殿门外,就听到了重行行这一番振振有词的质问,他脚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或许是他太过担忧了,她何曾是个肯吃亏之人,这天底下又有几人能在她手底下讨得便宜呢?
平常就连他也不敢如此质疑和责备父王的不是,可她却敢,她的每句话都很有力度,让人无法反驳,他想,父王一定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父王身为一国之君数十年,每日里耳边听的都是臣子们阿谀奉承的话语,何曾有人当面如此质问过他的不是?
赢颂的确是气疯了,右手指着她,不停地发颤,嘴皮也在发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一生真的有这么失败吗?
短短的片刻,他好似老了十几岁,所有的神采都在瞬间消失了。
他在位数十年,没有任何的功绩,反而让秦国的疆土缩小了不少,城池被黎国侵占,迫使他不得不将自己的儿子送去黎国为质。作为一国之君,他是失败的。
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自小就被他疏离,父子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的感情可言,后来又被他送去黎国,再相见时,父子之间变得更冷漠了;三儿子无心王位,暂且不论;他最看好的二儿子狼子野心,为了谋夺王位,竟然生出了弑父篡位之心,他险些就丧命在了自己儿子的手中。作为父亲,他更是失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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