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假惺惺地又说了许多关心的话,屁三就闭上了眼:“掏了多少钱儿?谁给谁?一分钱都不用掏!都快共产主义了——五斤?没吃了,除非驴肚谁能吃了……万医生?没见,性命都不顾了,那声音儿真小——就像在村东头儿的岭上说话儿——嘿!还真是万医生,听声音儿就待见,那真是一朵花儿。——唉,要不是人家折腾,俺踅摸着,这会儿,恁都正忙着刨窑儿,准备埋俺呢。”
终于有个不着调的又问了一句不该问的,屁三“霍——”地坐了起来:“那一顿能顶几天?你是狗豆子①?能光吃不屙?想饱一辈子?你吃十斤去,撑死了再就一直不饿了!”屁三捂着肚子还没有躺下去,人就忽喇喇地走了。
此后,人们就开始把家里的粮食背的背、拉的拉,全弄到了大食堂的仓库里去。一天多的工夫儿,食堂的仓库就盛不下了,公社就开始腾挪库房,后来连办公室也用上了。
庄稼主儿开始拿着碗端着盆儿排着队领饭吃,吃完饭后就“忽——隆”一声散了去。大多数人去炼钢,拉着风箱杆,摇着鼓风机,冲天的火焰燃烧着“超英赶美”的自豪,再把一坨坨的大铁块码起来。有哪个能够想到?一双双种惯了庄稼的手,不仅不再自己做饭吃,而且它还能炼钢!
铁块像牛头垴顶灰色的石头,里面还夹杂着龇牙咧嘴变了形的半个铁锨或铁锤。庄稼主儿组成一支打着红旗呼着口号的报喜队伍,报到公社,报到县里,再把一坨坨灰白的铁锭装上大马车呼隆隆地送出去,变成解放台湾的钢枪,变成狠揍美帝的大炮,变成他们渴盼许久的洋犁洋耙。
红通通的火炉把大坡地的夜空映照得灿烂一片,天上的星和月都羞答答地黯然失色。庄稼主儿们像走到了共产主义天堂的大门口,头顶上的每根头发都变得燥热不堪,在炙热的炉火前放个大屁都觉得格外的响亮而通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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