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拐像三九天里兜头叫人浇了一桶冰雪水,每根汗毛都在抖抖地打寒颤,要不是安乡长最后给起升找了个不大不小的临时差使,他真想把那条不拐的腿也弯下去,或者干脆躺到安乡长的床上,两眼一闭俩腿一挺,房子只要着不了火,就是不起来!
经过那场驴瘟之后,大坡地一带死掉了一多半耕田的骡和拉车的驴,乡里经过研究,就组织了二十多人的队伍为各社购买牲口。因为驴瘟是从西边过来的,所以买牲口的队伍拟定的方案是向东行。
当起升要上乡里的大车时,赵老拐才第一次感到了不能割舍的父子情深,红梅把包袱递给儿子时就哭了。起升把包袱斜跨在肩上,轻轻一弹就跳上了车,一副欢呼雀跃的样子,走的时候竟头也没有回,赵老拐双手把拐棍儿拄在胸前,抖抖地说:“个兔崽子,真大了。”
两天后,买牲口的队伍相约集中到了湡水县城,大家几乎一无所获,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买上个四条腿的牲口,竟比抱养个两条腿的孩子还要难!于是大家商量继续分散向东。
赵起升是在一个朝霞满天的时候向东走的,开始的时候,他到那个钉着木牌子的火车站看了半天,企图坐上那个咣哩咣当的“铁皮房子”过一回瘾,或者扒一回“黑皮楼子”(货车)享受一会儿也行,静听呼呼的风声如何从耳边飞过。但转悠了半天,两根明晃晃的铁轨向南向北直通天际,根本就没有向东转弯的意思,于是回过头来到旁边的木板房里,花半斤粮票一元钱买了五个猪肉大葱包子。按平时的饭量,吃上三个也就差不多了,他实在经不起那竹笼里飘出来的香生生的诱惑。
和他在一个木桌上吃饭的是一个大个子男人,四十多岁的年纪,五大三粗浓眉大眼,轰隆隆的声音像坐在水缸里说话,瓮声瓮气的像敲着一面大锣。那人要了两大碗稀粥,面前一个大木瓢里盛了多半瓢乌黑透亮的酱菜,姜片、黄瓜、蒜瓣、萝卜、黄豆、花生的一大堆。
那人的大厚嘴唇吞下两口酱菜后,就吸溜两下灌下两大口稀粥,呼噜噜的声响之后,脖子中间的大疙瘩上下一滚,好像能听到稀粥美美地落入胃中的“咕——咚”声,然后用一长一短两根筷子,从木瓢中夹一团酱菜送入口中,嘎吱嘎吱的脆响,叫任何一个人都会坚信,木瓢里的东西真的是人世上最可口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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