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三听了小玉的唱,鼻子一酸竟想流泪,乱麻一般没有头绪的心境,变成了孤独不堪清冷寂寥的难耐。
他开始从炕洞里搬出那个粗瓷的钱罐子时,胸膛里那个宏伟的计划和蓝图,曾使他兴奋有余地只想哼唱两句丝弦,他抖抖地递给小玉一张小票子,叫她去买两块糖吃。他想数一数票子清清库,不够的话就再借上一点儿,看能不能给弟弟文昌置办一个娶妻生子的窝。文昌却进来摁住罐子口,给他说了半天入社的事,瘦三琢磨了半天,终于明白入社就是要他把灰毛驴交出去。
去年冬天毛驴在三道岭崴了脚,瘦三套上自己把四五百斤的东西给拉了回来,他对灰毛驴的爱怜就像他的儿子,谁动了他的驴,就等于剜了他的心割了他的肉。
瘦三给充满希望的弟弟当头浇了一瓢冷水,不可商量的口气坚定不移:“啥都好说,这个不能商量!”
文昌悻悻地出去了,不长工夫儿就把肖红艳领了过来,肖老师的嗓音柔柔的娓娓动听,无可辩驳的道理,像天上的月亮澄澈而耀眼。瘦三哼哼哈哈地应着,一边烧水一边想,你就是娶到俺家,你就是给文昌生了个一儿半女,那也不能叫俺把驴给了别人去,再说,俺娘也说了,俺家的小水池子,也养不起你这条大鱼!你就是把碾碾磙子说得团团转,俺也是磨走千匝不离脐!
小玉又开始唱“小公鸡,入了窝”的时候,瘦三猛地想起了小时候的弟弟,奇瘦无比的文昌,一张小黄脸儿上,似乎只有两只深陷的大眼还散发着活力,两个大蒜瓣一般的尖屁股蛋子,精瘦的肚皮几乎贴到了脊梁上,婴儿的囟门子一般一起一伏地煽动着。
那天他娘到老姨家借粮去了,天黑也没有回来。瘦三真怕等不到娘回来弟弟就饿死了,就一直给文昌找话说,眼里还止不住扑簌簌地掉泪。文昌很懂事,有气无力地给瘦三唱“小公鸡,入了窝……”文昌唱着唱着就睡了,瘦三越想越怕,他害怕文昌一闭上眼就和那些死去的孩子一样,刨个坑就给埋到了土里。
那也是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夜,他娘急惶惶地回来后,文昌终于没死,瘦三却眼冒金花向后一仰昏了过去。
肖老师临走的时候给瘦三说了一句话,话不多声音也不大,却像陈宝妮的大铁锤猛地砸向了他的天灵盖:“以文昌的才学应有远大的前程,几十年的辛苦都过来了,最关键时候的一把劲儿,咋就叫绊住了腿?”临出门的时候,肖红艳又恭恭敬敬地回过身给瘦三鞠了一躬,瘦三一惊,屁滚尿流地逃回到屋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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