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见到白文昌毕恭毕敬地称呼着白先生,似乎只有这种称呼才能够涵盖他的所有,那一溜的洋纽扣和两支银光闪闪的洋笔,足以让大坡地的每一个百姓,对他另眼相看而敬佩有加。
那个手指一般粗细的“华富”牌钢笔,文昌每次用的时候,先旋几圈拧下少半截戴着长鼻子的笔帽,然后轻轻地扣在笔屁股上。阳光下,那长鼻子一闪一闪地晃眼,也不用蘸墨水儿,就能写出好多好多的字,文昌笑嘻嘻地看着满眼疑惑不解又惊讶万分的人,一脸骄傲地说,这叫自来水儿笔!
马上就有人问:自来水儿?这铁笔能自己造墨水儿?
文昌摇摇头又摆摆手:“没去过邢州?地下埋着恁粗儿根管儿,一拧,哗哗地流水,啥时候儿拧啥时候就有水,那是自来水儿,比咱大坡地的水好喝,甜!自来水儿就是把水储存起来再慢慢儿流,和笔都是一个道理。”
问的多了,说的也多了,于是那些见过的和没见过的,听懂的和没听懂的人们一律点头称是——到北圪台儿上再与人海吹的时候,仿佛除了文昌之外,自己就是第二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当先生之前,文昌跟着乡里和县里的人,断断续续在外面跑了两年多的光景,他几乎每一次回到大坡地都有一个崭新的变化——黑粗布的大棉袄外套了一层多余的褂子,褂子上双层的小领子有些仿佛日本人的军装;掩腰的大袅裆棉裤也套上一条细腿裤子,再看不见折折皱皱的大裤裆;祖祖辈辈的尖口老头儿鞋,不仅不再有上面的那个大开口,而且还多了两个耳朵,一根带子从耳朵上的窟窿眼穿来穿去地绑了起来。还把白大灰一样的白面面抹到嘴里来回地擦。有人远远地闻过,那是薄荷一样的味儿。许多人怀疑文昌的白牙吃起东西来应该更有嚼头儿,更有滋味儿。
在文昌身上,瘦三有着不一样的收获,文昌给哥哥瘦三带来的,是在那太阳升起之处,一个红红火火充满无限生机,且注定蓬勃兴旺的优美世界,人见人赞、人见人叹的这些和那些,甚至远胜过善男信女心中的佛。
在瘦三看来,如果不是他娘的那句话,学校里那位比文昌早到一步的洋先生,也许会成为他的弟媳妇儿——白家的后代,说不定将会有一个令大坡地所有人都炸了眼的洋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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