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鞋上或许是沾了太多的红胶泥,猛踢正步时,忽然将一只鞋踢飞了出去。他大声训斥着笑作一团的人,跑过去穿上飞远的鞋后自打圆场说:“这鞋倒挺跟脚,就是带的泥太厚了。”——他是怕别人笑话他穿在脚上的鞋不好。
二楞穿好鞋后,就一路小跑着来到大全跟前,神秘兮兮地给大全说:“叔吔,今儿真逮住了,在石碾街又看见那个琉璃球了。”
二楞说的琉璃球是指小彩原来的那个相好马宁。或许是因为乍贫难改旧家风的缘故,马宁家虽然也是被斗户,却仍然纽扣洋装大皮鞋,一副大家阔少的装扮。在庄稼主儿的潜意识里,这种人往往为人办事靠不住,自己做事又放不稳,都是一些小事不想做大事做不来主儿,对他们鄙夷不屑的称呼就是“琉璃球”。
盖大全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淡淡地说:“咋咋呼呼的逮住啥了,咱大坡地也不是断人行,人家也不是日本人,别整天像个事儿奶奶似的没事儿生事儿——再说,嗯?——你二楞子眼里从来没好人!”
盖大全转身要走的时候,二楞不服气地说:“给你说了几回就是不待听,俺狗剩哥哥走的时候儿还专门儿给俺说唻,咱总不能眼看黄鼠狼跑到家里来了还不垒鸡窝儿吧,好好好!真叫俺逮住那琉璃球的把柄儿,看俺不把他打出屎来!”大全低声呵斥说:“真有啥事儿还有政府管呢,甭操那个废心——咋也使不死你?”二楞马上接过话头儿说:“那就叫政府管,这可是你说唻!”大全头也没回就走了。
盖二楞对马宁的不满,一来是因为盖狗剩临走时的托付,但主要还是因为五月的时候,他叫马宁给打过一回。
当时正是收麦的时节,大地叫毒辣辣的日头儿熏烤得像一爿滚烫的鏊子。二楞担了半晌麦子,临近中午的时候,本来再担三趟就完了,他却并做了两趟。当他双腿打着颤颤挪到麦场时,沉重的担子压得他几乎要拉出屎来,他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罐子凉水后,就再也不愿意动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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