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沟子到马鞍地,到东湾到墓丘沟,到白坡沟,一块一块的地被青石、红石的橛子,一溜一溜地割成了一个个方的、长的、三角的、半圆的小块儿,黄豆、黑豆、高粱、玉米、谷子,一样地油鲜光亮葱葱茏茏,疏松或板结的地皮、粪肥的多少、田苗的颜色,无一不在彰示着地主人的勤劳程度。原来许许多多姓王的地,一块一块的也不知归了谁家所有。
他渐渐地明白,在过去,满圈肥壮的驴骡和一望无际的田地,才是他王家永远的脊梁,在那个脊梁的坚挺力举之下,他才有了一颗高昂的头颅,也就是这些原本的身外之物,却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这一切的演变就像丝弦戏拉开和合上的幕,一拉一合之后,就到了另外一个天地。
这时他才深切地体会到,什么是“来如惊雷去似微尘”。
路过鬼沟子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小莲,几年的光景,连那个黄土堆也消逝得几无影踪了。——那个细皮嫩肉的陕西女人,论长相,一身的妩媚风流和画上的人也差不了多少;论能耐,吹拉弹唱琴棋书画的功夫儿,也不是谁想拿就能拿得起来;论女人的气质,也算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绝顶尤物!
想当年她也曾是父母襁褓之中的一个心尖尖,谁承望长大后,那如花的秀美却变成了一棵任人攀折的杨柳,被人攀折的终极目的,就为了苟延那条一去不可复来的青枝绿叶的命,苟延下来的命,就再去经受风吹雨打,再攀折再苟延地循环了无数次之后,千里迢迢地化作了大坡地鬼沟子地下的一抔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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