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三比文昌大十一岁,眼看三十的年龄,却找不到那个谈婚论嫁的人,尤其是拾了小玉之后,更没有人愿意刚走进他那个一穷二白的家,进门儿就做了后娘,而每当瘦三看到弟弟的出息,就比他自己娶了媳妇儿还要高兴,他梦想着白家将要出一个骑马坐轿的人,他也将以此去回报姐姐惨白的脸和老爹那合不上的眼。——那是他牺牲自我托起弟弟永不枯竭的力量之源。
当文昌走上台去,向台下鞠了一躬又拿出一卷纸时,他感到自己无怨无悔又经久不衰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就像他蒸煎的贯尝——把一粒粒的荞麦筛好、捡净,再晒干,去了壳、磨成粉、搅成糊、加上盐、烧上火、上了笼、蒸成坨,终于小心翼翼地割成薄片,一片片放入滚烫的驴油中,随着“嗞——嗞”的爆响,扑鼻的香气终于四溢开来。——老白家终于出了一个站在台上高高地对着台下讲话的人!——那是经了他瘦三多年的不懈努力,才终于捧出来的一个空前绝后的荣耀。从此以后,大坡地村就没有谁不知道,那个离骑马坐轿已不再遥远的白文昌的哥哥,就是煎贯尝的瘦三!弟弟托起白家的荣耀,他瘦三就是那荣耀的根。他手里的一块块贯尝,经了他不遗余力的努力,变成了文昌肚里的一个个字;他的一坨坨的贯尝,就是弟弟头脑里的一篇篇光辉灿烂的文章。
瘦三内心的骄傲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川流不息汹涌澎湃,唯一使他感到愧疚的是弟弟的个头儿。文昌虚岁十九,身上的肉不算太多骨架也很嫌不大,略略前伸的一对门牙总是一副笑逐颜开的样子,略略弯曲的腿和永远也走不快的步子,小时候在学堂里是坐在最前面的一个,排队时是站到最后面的一个。
瘦三总以为弟弟没有长高,是该吃饭的时候没有让弟弟吃好吃饱,就像一棵短缺了水肥的谷苗儿,随着季节的到来,还未长高的棵子却到了秀穗的时候,晃晃悠悠的不如人意。而他在那些捉襟见肘的日子里,总是捂住了屁股又露出了脊梁,再大的努力,小贯尝锅也完不成“肥大水勤不用问人”的不二使命。
文昌洪亮的口音和清晰的吐字,令在场的人深深地震动,最后的几句话瘦三听得真真切切:“毛主席说,‘人民靠我们去组织,中国的反动分子,靠我们组织起人民去把他打倒。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鸽子岭上的杨老歪就是一个有力的明证,人民发动起来时,他夹起尾巴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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