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晌的时候,小桃办齐了货,和老大两个人开始往回走,大黑马的蹄声轻盈而清脆。
老大坐在车辕的左边,小桃坐在车辕的右边,太阳热辣辣地照着,瓦蓝瓦蓝的天空中一对鸽子忽高忽低地旋着飞,钉了铁箍的车轱辘碾轧着崎岖不平的黄土路,咣当咣当地响。
正是谷穗早弯头玉米要干缨的时节,高高低低的沟谷里山岭上,到处黑森森绿茵茵一片,蓬蓬勃勃的五谷在庄稼人的粗手中汗珠儿里,正展示着耀眼的兴旺,满目青翠的田野,正一步步地融入到成熟和收获里去。
在这个季节的这个时候,其实也是所有的庄稼主儿都能略作小憩的时段,田野里很少见到劳作的人。小桃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绵绸长褂,细生生的腰随着大车的晃里晃荡来回地摇摇摆摆,颤颤悠悠如小狗拨磨的那截儿高粱秸皮。
老大不敢看小桃的一双眼——深邃寂寥如两颗冬夜里的寒星,莹莹的光能穿透人的胸膛,让人感到一种刺骨的绵绵幽怨和无尽的淡淡哀伤。
买被子面的时候,掌柜的给添了两盒香粉,香粉盒里还有一面小圆镜,小桃照着小镜子往脸上擦了一些,扭过头来说:“俺把宝妮给你说说咋样儿?”老大斜眼瞅了一下,一张浓艳若桃花的脸,正喜笑吟地看着他,一对眸子仿佛在秋水中荡漾着。
老大说:“好生生的一个人,做作得快像个妖精了。”
小桃说:“甭打岔,俺看宝妮切马蹄子时候儿的狠劲儿,原本跟你就没有啥意思!——咳,停车,还看俺像妖精呢,叫俺下去,看妖精吃了你,以后就钓不成你的啥‘寒江雪’了。”老大的大手摸着大黑马的屁股,有一种丢了什么东西似的感觉。
车子刚过了窑头村,他多么希望车子上装满了烧饼和水,让大黑马拉着他们两个,在这满目青翠里一直走下去,走到头发变白,走到地老天荒。心里慢慢地想着,他的心又慢慢地舒展起来,渐渐地澄明透亮如一望无际的遥遥碧空。从小桃的双眼中,他感觉到了一种兴奋或温暖,那个在他的睡梦中模糊又遥远的激情澎湃,就在眼前的车辕上,而此时的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两个,微风中晃荡摇曳着的一朵花就在眼前,且为他一人拥有和独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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