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拽了一半时才知道面和软了,也忘了放盐。
他后悔了半天,本想端上那碗拽面到街上显摆一回,闷熄火以后发现煮了半锅糊搅搅的面片儿汤和面条儿头。
第二天,他掀开瓦缸②的盖子,歪着头看着半瓦缸白面自言自语:“嗨!这新中国头一个五月,不吃顿像样儿的拽面对不起毛主席!”
老大这次和的面放进了盐,拽的时候又硬邦邦的拽不动,劲儿小拽不开,劲儿大又拽断了。他听小桃说过,这是放多了盐。
一根根的面条儿和他的锄板一般的厚,捞了一大花碗,像一碗卷卷曲曲的泥鳅。
他的大花碗底小口大,扣在头上远远乍一看就像一个清朝的兵。他的水桶才能盛下五碗的水。大碗外面画着五个蓝色的图案,图案中间一个粗短竖,短竖两边是两个长而弯曲的云勾儿,像蝴蝶的两个卷开来的须,卖碗的说这叫“蝴蝶儿碗”。按老大平时的饭量,饿急了的时候最多喝两碗半稀饭,平常的人一碗下去就足够了。
魏老大呼呼地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后,把从山上采来的两根山葱洗了洗,切碎后撒在碗里,倒也绿油油的好看,他端起大蝴蝶儿碗顺手又拿了两瓣儿蒜,贴着南墙根的凉快地儿,笑盈盈地往石碾街而来。路上碰见个认识的就远远地打招呼:“吃了没?尝尝?”等走到大槐树下的时候,就已剩下了半碗。直到了又该下地的时候,他才吃完剩下的半碗“锄板儿”拽面,往回走的时候,他又喜笑盈盈地给认识的人说:“这新麦子面就是有劲儿,吃下去扛事,耐饥!”
回到家里后他洗净了蝴蝶儿碗,扣在土炕下的火台上,来到毛主席像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要不是吃撑了肚子,头几乎就要挨住了地。直起腰来后他就觉得鼻子有些酸,真想哭一场。
过去,在每一个日出日落的岁月里,能在石碾街的大槐树下显显摆摆地吃上一碗面,只有王炳中赵老拐那样的人才敢,周大中那样的人物儿,好多时候也只有拿手捂着吃的份儿;就是在石碾街上晃里晃荡地走上个来回,他魏老大也没有那种资格更没有那种勇气。
在他自己的印象里,在世上的千千万万人中,他永远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永远的可怜和永远的无助——一条沾满污秽的尾巴,要永远地夹在屁股后面的两腿之间。他是一个殷勤强壮的庄稼人,撒豆种花扬场放滚样样熟练,可多少年来,几乎所有的人都夸奖东家的庄稼长势喜人,却永远没有人说过,原来是他魏老大的手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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