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是大坡地村一年里最后一个集,人们习惯叫“穷汉子集”。旧社会,那些平时买不起东西的穷人,都会在这一天来集市上转一转,买一些残次品或处理货。直到这天,魏老大才腾出时间,把他拾来的几百斤干柴在集上卖了。锅、碗、瓢、勺置办齐全之后,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票子,又在街上转了半天。
他想买个旧棉袄穿,身上的棉袄连烫带挂,小窟窿里露着套子、大窟窿里露着肉,想了又想最后打定了主意:一出正月天就暖和了,有钱不买半年闲。
他相中了一条蓝道道的羊肚子手巾,心想分了田又分了房,新年里总要到处走一走,叫人看了,身上也总算有件新东西,他包在头上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摘了下来,心里嘟囔着:又不数头冷!就走开了。
后来他走到一个正打包收拾的鞋摊前,由于脚大,卖鞋的又解开包袱翻了又翻,才终于找到一双半高腰的棉靴来,他的脚刚伸进去就感到暖烘烘的舒坦,站起来试试,大小正合适,在北圪台儿边上的青石条上来回走了几步,厚实而坚硬的新鞋底“咔嗒咔嗒”地脆响,听到响声他就想起了赵老拐家的大黑马——四个蹄子的铁掌掉了两个,马蹄上的软骨翻翻着向上翘起,赵老拐却一直舍不得那副马掌钱。他觉得自己要是买了那双鞋,简直比赵老拐还要烧包。
他低着头脱了那双鞋,卖鞋的一张无可名状的脸,比他魏老大放不出屁时的表情还要难看。他重新将一双大脚套进那双漏了底的尖口鞋后,怦怦乱跳的心才平静下来。卖鞋的不知是嫌老大弄脏了他的鞋,还是焦躁得发脾气,老大躲债似的走了好远后,还听到身后两个鞋底“叭——叭”的撞击声,他嘴里悄悄地嘟囔:“急个啥,鞋是你的钱是俺的,谁又不是老天爷,能叫俩人都高兴。”
老大纠结的心就像两个小孩子在肚子里吵架,回去心又不甘,买个东西又怕花钱。转悠了一会儿,就在大槐树下蹲了下来,从屁股后面抽出那支明晃晃的铜烟袋,捏一捏烟荷包,里面的烟叶还够装三四锅,就悄悄地在裤裆下面的地上抓了一把干槐树叶,两个大巴掌搓拧两下就装进了烟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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