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水村约三四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住在三十多里之内的沟沟梁梁之间,这一户和那一户的联络方式,是找个高处两只手卷了喇叭形状相互“喊坡”,如若没有“喊坡”,或许也有老死不相往来的事。红梅往老拐家娶时,陈凤娇为了闺女日后过日子方便,就是让红梅从干娘家上的轿。——调查组到来之前,赵老拐骑了头毛驴,拿了十斤盐和一卷洋布到秀水村提前去了一趟。
调查组的人翻山越岭,历尽辛苦才找到了那位白发苍苍、老眼昏花、耳背舌拙的老太太。老太太终了此生,见到的人没有见到的树多。她看到调查组的第一句话,问的是山外的小日本儿走了没?日本人的大炮,到底能不能从这个山头隔着沟打到那个山头上?
老太太光着脊背,一身黑黝黝松弛的皮肉,像又一套经久耐用的衣裳,佝偻着腰却能在山石上健步如飞。不管调查组询问什么,她永远按照自己的思路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老神仙”。“老神仙”烧起大火煮了一大锅没有半点油花的北瓜汤,调查组的每个人吃了一碗之后就都走了。
大操大办的事则缘起婚礼那天,凡是送了贺礼的,哪怕是只送了一张画,几乎老老小小都吃了一碗安区长的猪肉菜。到后来,凡能拉下脸来的能动的人,也都人挤人、人挨人地舀了一碗,不少穷苦人家的孩子,在安区长的宴席上、在大人的指点下,终于分清了猪肉和羊肉的区别:羊肉全是红肉,不香;猪肉是红肉和白肉连在一起,香死人!不操心就会把舌头垫进去一齐咽到肚子里去。愚笨一点的小孩子把碗添个精光后也没有弄明白:满身净是黑毛的猪,咋就能长出一身的白肉?
猪是赵老拐家自己喂的,安区长按市场价已付了钱,虽然赵老拐和安区长中间来来回回送过几次,但周大中最后又给送了回去。
大坡地农协的工作倒真正地令调查组不满意,开始的几天调查,农协的代表不是推脱有事就是干脆不给见面,连农协主任盖大全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工作组反复做工作,一个个仍然噤若寒蝉,吞吞吐吐地避重就轻,缺乏干革命的劲头和热情。
苏区长最后代表工作组和县里领导的意见跟安区长谈了话:大坡地最要紧的工作,是迅速掀起土地革命的,抓生产,保安全,支援前线,解放全中国。
安区长作了深刻的自我批评和检讨后,首先找到盖大全谈了个彻夜通宵。盖大全最大的顾虑是农协人心不齐,想吃肉又怕闻腥的主儿太多,走在革命前头的人是打死狼都来吃肉,狼咬着了自家受疼。不排除个别人有两面派的可能。农协会上他只是提了提县城那边土地改革的做法,当天晚上就有人往家里扔石头,大门也给砸了个窟窿,刚喂百余斤的猪也叫人给毒死了。最后盖大全战战兢兢地问:“俺小子狗剩到底敢不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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