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把手里的东西放到炕头上,满仓的女人睁了睁眼算是打了招呼。林先生撩了撩长袍,把有点儿发麻的腿放到另一条腿上,说:“这人,不怕倒了运,就怕泄了劲,人这一辈子,谁也不能光走上坡儿,也不能光走下坡儿,咋也不能老牛卧墒沟——打倒不如自倒吧,这还有一家子嘞,见天儿吃呢,总不能喝风活吧,恁东家给俺说叫你快回去——该做啥做啥,一大堆的孩儿,鸟儿一样,一个个张着嘴儿等着喂呢。”正说着,老拐来了,问林先生要不要儿子,有心思先看看去。
林先生跟了老拐往回走,过尚官道的时候遇见两只狗,林先生平时最怕狗,不想一只也没有叫。一只趴在石阶上,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另一只瘦骨嶙峋的只剩了一副骨架,脊背向高处隆,肚皮紧贴着地,见有人来,夹了尾巴就地一躺不吭不动了。
林先生跟了老拐看了看孩子,一块脏兮兮的蓝粗布小棉被包裹着,一边露出一块黑黝黝的套子,孩子约三四个月大,虽不胖,倒也精神十足。抱回家去后,林太太心花怒放的样子像又做了一回新娘,一个劲地亲孩子的小脸蛋儿。
当老拐说要五斗小米的时候,林太太手一抖,差点儿把孩子掉到地上,她茫然的两只眼四下巡视着,像刚挨了结结实实一鞭子的羔羊。
老拐有点儿沉不住气了,拐棍儿往地下一戳,说:“三斗,三斗!行不行,痛快点儿!”林太太巴瞪着眼望着林先生,难以名状的表情又像是突然得了什么急症。“两斗!两斗!再不要俺就抱走了!”
林太太缩着脖子,眼皮一眨不眨地斜觑了林先生好一会儿,脑袋忽然抽筋儿一般地抖了两抖后,战战兢兢地说:“当——家——的,俺说,这年头儿,那——这,大人要保不住,这孩子,他靠着墙也长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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