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炳中猛地抓起那把便壶,一副要砸向赵老拐头上的模样:“先把那壶尿自己倒头上去!”
老拐半蹲起身子,战战兢兢地向后退了好几步,瑟缩着脖子撇着嘴说:“倒到头上倒不怕,就怕脏了您这块地儿,要不俺去街上倒?”
“哟——俺二侄子儿多懂话儿,还怕脏了这地儿,这头脑头脑不叫狗捯,侄子儿的头脑再不值钱,也不能拿尿浇不是?”牛秋红一边系着大襟上的扣子,一边摇摇摆摆地晃荡了过来,走到老拐跟前提过那把便壶,实实在在地把里边的东西倒进了旁边的木盆里——原来是清凌凌的水。
倒完之后,秋红在老拐的脸前翻弄着那把崭新的便壶说:“俺侄子儿歪屁股的事儿也做,没屁股的事儿也做哎,把恁叔叔婶婶儿,当了一天吃四顿饭的小孩儿糊弄?整日价弄些耍尿泥的小把戏儿,叫人知道了,把咱个好好儿的三条腿儿当成四条腿儿看了,那以后可咋在人前人后的游走!活着丢人死了都败兴呢,是不是?亲侄儿?”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扯了扯炳中的肩膀。
王炳中随牛秋红来到北房,她不无骄傲地说:“屎皮子还没蜕掉呢,就敢在如来佛跟前翻跟斗儿——哎,俺说,这老人说得好:休与小人为仇,小人自有对头。甭理他,先晾一会儿在那儿,饧饧性儿就叫他滚蛋!”
赵老拐的父亲赵世喜在世时许给魏老大的二亩地,当时林先生代写了文书并作了中人,不想竟如西瓜皮擦屁股,哩哩啦啦的好长时间没完没了,就连从来不多言多语、不多一句废话的林妻,也一劝再劝林先生以后离赵家远点儿,免得沾边儿就烫四两肉。无奈人世上要想不上当还得上回当,净是些说嘴打嘴的事。
赵老拐因急着用钱,小桃住宅北边的皮店就急于出手,等了好久之后,竟以一百大洋的白菜价卖与了石匠白老六。
白老六几代人都与石头打交道,一手精巧的石工活儿。他上有五个姐姐,为了保佑娇贵的儿子平安成人,就加了闺女的行数起名老六。
老六凭了精湛的手艺,加上每日的省吃俭用,略有些微薄的积蓄,也是老六的女人贪图便宜昏了头,连同五个大姑子都折腾个精光后,才勉强凑足了一百块大洋。开始时两口子也算计着赵老拐不好的名声和品性,无奈抵挡不住那青砖碧瓦的皮货店的巨大诱惑,一家人在诱惑之中就慢慢地淡化了开始的算计,最后把宝全押在了中人林先生和那张管君子不管小人的文书上。
林先生拗不过千恳万求的老六夫妻,字斟句酌了文书上的每一个字后,又用刻印一般的蝇头小楷誊写了四张。老六夫妻把那张盖着红彤彤的指印,字里行间应说尽说滴水不漏的麻头纸抖抖地揣入怀里,又抖抖地将一百大洋交与了老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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